剑来6_小夫子1028

裴钱面前这幅画卷之上
先是小镇外边的那条河水
以及那座最后被拆掉的廊桥
崔东山缓缓的说道
世间修行之人
欺山不欺水
因为诸子百家的圣贤们
对于水之喜好
其实是要远远多于山的
上善若水
智者观水
佛观钵水
至于这里边的遥远真相
你以后会知道
此后就是陈平安那段儿时岁月
神仙坟放纸鸢
有个远远独自蹲着的黝黑孩子
羡慕的看着那些奔跑的同龄人
那些高高飘在天上的纸鸢
去杨家药铺买药回去煮药
踩在小板凳上做菜烧饭
偷偷跑去神仙坟对着破败神像祈福
再后来大太阳底下背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箩筐去上山采药
结果肩膀火辣辣的疼
摘了箩筐走在山脚就嚎啕大哭
饿得一次次在泥瓶巷来回走
最后是一位妇人开了门
光阴流水潺潺而流
一幅幅画面缓缓变换
从孩子变少年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天的小镇东门口
陈平安站在门内等着跑腿送信儿挣钱
钱钱目不转睛
神色变幻不定
看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期间看得入神
也会有些自言自语
这个宋七薪和稚圭都该死
我刚好有一刀一剑
以后一刀砍掉脑袋
一剑戳穿心口
嗯
难怪师父会编草鞋做书箱什么都会
师父也会眼馋糖葫芦
唉哎
师父怎么跑了
嗯
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不是都要送给师父一串儿了吗
想不明白
龙窑这个娘娘腔的男人跟那个叫石柔的老头子有点像
哎
坟头这棵树就是师父跟小白聊天时说过的接树吧
这个姚老头怎么总喜欢骂师父呢
他眼瞎呀
嗯
门外边这位姐姐该不会就是师父喜欢的姑娘吧
比隋右边没好看多少呀
好像还不如传授我剑术刀法的女冠黄庭呢
啪的一声
崔东山收起画卷
收入咫尺物
裴钱默默坐在凳子上
崔东山坐在一旁
神色淡漠
你师父跟我复盘藕花福地之行的时候啊
没怎么喝酒
只是后来提到你裴钱的时候接连喝了不少
说他原本以为天底下所有的爹娘都会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子女
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
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娘亲会偷偷的藏着馒头选择在大半夜独自偷吃
即便女儿快要饿死了都不愿意拿出来赔钱
扒拉着个脑袋
崔东山淡然道说
我得感谢你裴钱
从头到尾让我家先生更多知道了天底下又蠢又坏的人何其多也
崔东山问
知道你师父当年在小镇上最难熬过去的是哪三次吗
裴钱趴在桌儿上喃喃的说
一个是如果那个妇人没有开门
所以师父后来对那个小鼻涕虫特别好
一个是第一次上山采药
所以师父对那个杨老头特别感激
最后一个我想不出来
崔东山还算满意
你裴钱当然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呀
是那串糖葫芦
裴钱转过头
脸颊贴着桌面
有些疑惑望向这个眉心有痣的家伙
崔东山轻声说换成是
你当时在场
那串糖葫芦你裴钱可以吃
尽管吃
跪在地上求着人给你吃
偷着吃
抢着吃
吃一摊子糖葫芦都没问题
可是他陈平安吃不得
世颗都吃不得
世间事世间人
世事人心看似复杂
其实只要瞧得见
极其细微处皆有脉络可循
裴钱突然恼火喊先生
竟敢直呼先生名讳
你胆子真大
小心我跟师父告状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儿
做出弹指状
裴钱赶紧坐起身
双手护住自己额头和宝贝符箓
崔东山双手笼袖斜靠桌面望向窗外
他轻声说
我们呐
不要总是让先生失望
这话说得裴钱犯迷糊
总是
不过他很快呀
就不犯迷糊了
裴钱随手掰手指头那么算了算
自己确实啊
没少惹陈平安生气
崔东山扭转脖子笑望向裴钱
天有日月而照临万方
人有眼目而眼见万象
裴钱
你很幸运
更幸运的是你能够遇上陈平安
就像陈平安遇上了齐静春
崔东山眼神恍惚
脸上却有些笑意
他低语喃喃
气得有个老秀才在最落魄的时候跟我
还有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家伙呀
以及陈平安心目中的那位齐先生
对我们当时仅有的三个弟子说过
这人呢
若是活得心安
有钱没钱没那么重要
喝水都会觉着甜
嚼白馒头都能吃出烤鸡腿的味来
当时姓左的就傻乎乎的说
反正一辈子喝水吃馒头又饿不死
挺好的呀
老秀才气得拍桌子瞪眼睛说有点出息好不好啊
没钱的时候不拿这些道理来顶饿
那日子还怎么过呀
天底下哪有不想着日子过得更好的笨蛋
当所有人想过好了
又能走出一条堂堂正正的好路子
这个世道啊
就能往上走
哎
然后那个齐静春就问了先生
那咱们啥时候才能吃上有油水的饭菜呀
先生吃瘪
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好指了指我这个冤大头
那两个家伙的狗屁大师兄然后笑眯眯说
这就得看你们大师兄家里啥时候寄钱过来了嘛
只是这些家常话呀
后世是不会有人知道了
全部都留在了那座陋巷里边的小学塾了
后来老秀才两次参加三教辩论
门下记名不记名的弟子如云
举世瞩目
可是这些呢
我们三个反而其实不太愿意经常想起来
好像老秀才在那之后啊
每天都忙跑这跑那的
为所谓的天下苍生忙碌得焦头烂额
要一座座学宫一座座书院跑了个遍
要为更多的笨蛋传道受业解惑
我们最早的三个得意门生呢
久而久之就各有各的道路了
裴钱其实听得并不真切
实在是崔东山嗓音太小的缘故
崔东山深呼吸一口气
双袖一卷
如雪花翻滚
他转头望向裴钱
微笑道
心离其形如鸟出笼
皎然清净
譬如琉璃内悬明月
身心快然
既然你不适合师父的拳法
而是开始练了刀剑
那就要练出快哉剑
出剑最快
快到风驰电掣
快到一剑可万万法
要练出爽快刀
手起刀出鞘
仇寇头颅已是滚滚落
裴钱皱了皱黝黑脸庞
嗯
又不是我师父
崔东山笑眯眯的说
可你是我大师姐呀
如今我罩你
以后你罩我
这才是可歌可泣的师门友谊呀
裴钱眨了眨眼
嗯
你可别骗我
不然我才不当大师姐
崔东山想起一事
掏出一张折成纸鹤的小东西
小心收好喽
你跟随我家先生此次远游
在他最生气的时候你才可以拿出来给他看
但我希望直到我与先生重逢
你都没拿出来
收起来
就放在你那香囊里边
记得别擅自打开
不然后果自负
裴钱哦了一声
小心翼翼收入香囊钱袋里边
崔东山指了指金光流淌的雷池
你不是有根行山杖吗
想不想学我这门神通啊
我可没啥钱了
都给小白当盘缠啦
说到这儿又是一桩伤心事啊
赔钱给眼前这家伙下五子连
珠棋足足骗去七颗铜钱
崔东山大袖一挥
谈钱多伤感情啊
不用你花钱
就当是你帮我那个小忙的报酬
陈平安最后还是将崔东山送到了客栈大门口
魏羡和裴钱正在唠嗑着呢
朱敛和石柔啊站在陈平安的身后
崔东山对两人说
二位一定要照顾好我家先生啊
朱敛点头微笑
你先生是我老爷
当然无需多说
石柔则是心情复杂
崔东山在时畏惧如虎
崔东山走时又担心前路渺茫
崔东山作揖拜别
山水迢迢
先生珍重
在崔东山起身后
陈平安突然抬起手臂
拳头贴在身前
背对着杜懋竖起大拇指
低声道
干得漂亮
我和郑大风都要谢你
崔东山憋了半天
第一次拍马屁如此不顺畅
只得别扭着说
先生真是厚道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