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6_小夫子1185
顾璨站起身来
怒道
陈平安
你今天就是打死我
我绝不还手
但是我被你活活打死之前
我都要告诉你
我顾璨没做错
就算我错了
我也不认
我也不改
我这辈子都不给
死也不改
顾璨脸色狰狞
却不是以往那种愤恨视线所及的那个人
而是那种恨自己
恨整座书简湖
恨所有人
然后不被那个自己最在乎的人理解的天大委屈
我在这个地方就是与虎谋皮
不把他们的皮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我就会冻死
不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我和娘亲就会饿死渴死
陈平安我告诉你
这不是我们家乡的泥瓶巷
不会只有那些恶心的大人来偷我娘亲的衣裳
这儿的人会把我娘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会让她生不如死
我不会在巷子里边遇到那个喝醉酒的王八蛋就只是看我不顺眼
就在巷子里踹我一脚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儿有多害怕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够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保护我
保护不好我娘
陈平安你不知道
你就只会打我骂我
最后顾璨满脸泪水
他抽泣道
我不想你陈平安下次见到我和娘亲的时候
是来书简湖给我们上坟
还想要见你陈平安
顾璨呜咽着走出屋子
却没走远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陈平安坐在原地
抬起头对妇人沙哑的说
婶婶
我就不喝酒了
能给我盛一碗饭吗
心中惶恐不安的妇人赶紧擦拭眼泪
点了点头
起身去给陈平安端来一碗米饭
陈平安起身接过那碗饭
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
桌上又有一碗饭
当年在泥瓶巷的别人家里
陈平安还是那个比如今顾璨还要小的孩子
也有一碗饭就这样摆在桌上了
陈平安抬几只手有些颤抖
最后没有拿起筷子
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书
放在那碗饭的旁边
一本书是一部老旧泛黄的拳谱
陈平安伸手轻轻的抚平
它陪伴着他走过千山万水
见过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
见证过陈平安所有的悲欢离合
翻阅了那么多次
依旧齐齐整整
几乎没有任何褶皱
只给落魄山竹楼老人看过一次
可那次陈平安恨不得老人每翻一页都小心点儿
唠唠叨叨了无数遍
结果给老人又赏了一顿拳
教训说练武之人连一本破烂书都放不下
还想在拳意之中装下天下
给心爱的姑娘看过
当时还没有相互喜欢
因为只要识字
要知道拳谱到底讲了什么
才给她看的
当时一样惹来她的不快
误以为陈平安看轻了她
以为她贪图这部拳谱的那点拳法会偷学
一饭之恩是活命之恩
一本拳谱还是救命之恩
陈平安咬了咬嘴唇
没有转头
他轻声说
顾璨
我们当时就说好了
这本拳谱是我跟你借的
总有一天要还给你
顾璨猛然站起身来
他怒吼
我不要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你当时说要还
我根本就没答应你要讲道理
顾璨最后哭着哀求陈平安
你不要这样
我怕
在性情偏激又极其早慧的孩子眼中
天底下就只有陈平安讲道理了
一直是这样
陈平安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双筷子低头扒饭
一直到吃完那碗饭
他就再也没有抬过头
当顾璨哭着说完那句话后
妇人脑袋低垂
浑身颤抖
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愤怒
陈平安轻轻的放下筷子
轻轻的喊了一声
顾璨
顾璨立即擦掉眼泪
大声道 在
我会打你
会骂你
会跟你讲那些我琢磨出来的道理
那些让你觉得一点都不对的道理
但是我不会不管你
不会就这么丢下你
陈平安始终没有转头
嗓音不重
但是语气透出一股坚定
既像是对顾璨说的
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哪天我走了
一定是我心里的那个坎儿迈过去了
如果迈不过去
我就在这儿
在青峡岛和书简湖待着
顾璨破涕为笑
好的
说话算数
陈平安
你从来没骗过我
陈平安突然说
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顾璨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儿
刚刚略微松懈下去的身体再度紧绷
心弦更是如此
陈平安说
之前在来的路上说
在饭桌上我只听你讲
我不会再说了
但是我吃过这碗饭
觉得又有了些力气
所以打算再说说
还是老规矩
我说你听
之后你如果想说
那就轮到我听
不管是谁在说的时候
听的人讲与听的人都不要急
顾璨笑容灿烂
他挠了挠头问春平安
那我能回桌子上吗
我可还没吃饭呢
陈平安点了点头
多吃点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顾璨抹了把脸
走到原先位置
只是挪了挪椅子
挪到距离陈平安更近的地方
生怕陈平安反悔说话不算话
转头就要离开这座屋子和青峡岛
到时候啊
他好更快的拦着陈平安
然后顾璨自己跑去盛了一碗米饭
坐下后开始低头扒饭
从小到大他就喜欢学陈平安
吃饭是这样
双手笼袖
也是这样
那会儿啊
到了天寒地冻的大冬天
一大一小两个都没什么朋友的穷光蛋就喜欢双手笼袖取暖
尤其是每次堆完雪人之后
两个人一起笼袖后一起打哆嗦
然后一起哈哈大笑相互嘲笑
若说骂人的功夫损人的本事啊
那会儿挂着两条鼻涕的顾璨就已经比陈平安强多了
所以往往是陈平安给顾璨说得无话可说
陈平安看了眼顾璨
然后转过头来对妇人说道
婶婶
如果今天再有一个孩子在门外徘徊不去
你还会开门给他一碗饭吗
还会故意跟他讲这碗饭不是白给的
是要用卖草药的钱来偿还的
妇人小心翼翼的酝酿
陈平安自顾自的说
我觉得不太会了
当然我不是觉得婶婶就错了
哪怕抛开书简湖这个环境不说
哪怕婶婶当年那次不这么做
我都不觉得婶婶是做错了
所以当年那碗饭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还有让我陈平安稍稍心安一些
觉得火不是我娘亲嘴里一定不要去做的那个乞丐
而是先欠了婶婶的钱
吃过了饭我肯定能还上
妇人转过头抹了抹眼角
陈平安心平气和的问
可是婶婶
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那碗饭
我就永远不会把那条泥鳅送给你儿子
你可能现在还是在泥瓶巷过着你觉得很贫苦很难熬的日子
所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们还是要信一信的
也不能今天过着安稳日子的时候只相信善有善报
忘了恶有恶报
我今天这么讲你觉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