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6_小夫子1197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拍了拍脸颊
站起身返回山门口那间屋子
远远看去
桌上的灯火光亮透出窗户
陈平安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
然后骤然放缓
哑然失笑
四岁以后
从来没有哪次回家泥瓶巷祖宅会有灯火等候
成为少年之后违背誓言还是去了龙窑当学徒挣了些铜钱
可每次出门怎么可能不熄灯啊
由着呢灯油消减呢
今天则是出门时分已然忘记熄灯
你这会儿匆忙赶去屋子又能做什么呀
吹灭了可是当下没有半点睡意
注定要挑灯夜读再点燃灯火
那么这熄灯点灯之间意义何在呀
陈平安干脆缓缓而行
进了屋子关上门
坐在书案后继续翻阅香火房档案和各岛祖师堂谱牒
查漏补缺
心不静就先别练拳
至于修士炼气就更不用想了
陈平安在五花福地就知道心乱之时练拳再多毫无意
所以那会儿才会经常去状元巷附近的小寺庙与那位不爱讲佛法的老和尚闲聊
更何况如今陈平安是提不起精神
气比心不静还要更加复杂
那些精气神如坠井底巨石绑缚
怎么提起来
只是这种心情倒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心定了
陈平安合上那些保存不善的泛黄档案
拿起手边那把当年在大隋京城铺子买玉簪子时掌柜附赠的普通小刻刀
以刀柄轻轻在桌上画出一条虚线
想了想
他抽出一张被他剪裁到书籍封面大小的宣纸
提笔画出一条直线
在首尾两端各自写下顾璨大错和顾璨向善
字体较大
然后在错和扇之间呢
依次写下蝇头小楷的书简湖一地乡俗
就在陈平安打算写一国律法的时候
又将之前的七个字抹掉
不但如此
陈平安还将顾璨向善一并抹掉
在那条线居中的地方
略有间隔写下知错改错两个词语
很快又给陈平安涂抹掉
最后他将这团纸揉成一团团
却没有丢入竹篓
而是收入方寸物当中
陈平安双手笼袖
背靠着椅子熄灭灯火
他闭上眼似睡非睡
下一次睁眼
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分
常将半夜萦千岁
只恐一朝便百年
陈平安站起身
不用手脚舒展
筋骨自行松动
传出一连串咯吱响声
他走出屋子
打算绕着青峡岛走一圈
青峡岛是书简湖首屈一指的大岛
估计得走下来呀
得花半天功夫
如今他在屋子那边的衣食住行有一位青峡岛少女修士负责
陈平安便去住在附近看守山门的一位老修士啊跟他打声招呼
见到了那位少女修士
说今天呢不用往这边送食盒
老人是个洞府境修士
赶紧应承下来
陈平安突然笑道
估计她还是会准备
我不在的话
她也不敢擅自走入屋子
那就这样
今天的三餐呢
就让她送到你这边
让张老前辈享享口福
只管放开肚子吃便是
先前张老前辈与我说了不少青峡岛旧事
就当是报酬了
老修是忐忑的说
陈先生
我可不会因为嘴馋丢了性命吧
陈平安摇头
不会的
老修士仍是不太爽利
委实是在这青峡岛见多了风波诡谲的起起伏伏
由不得他不胆小如鼠
嗯
陈先生可莫要诓我
我晓得陈先生是好心
见我这糟老头子日子清贫
就帮我改善改善伙食
只是那些美食都是春庭府邸里的专供
陈先生若是过两天就离开青峡岛
一些个躲在暗处眼红的坏种可是要给我穿小鞋儿的
那就将春庭府食盒啊
都搁在张老前辈这边
回头我来拿
还是这样比较稳妥
陈平安离去后
老修士有些埋怨这个年轻人不会做人
真要可怜自己
难道不会与春庭府打声招呼
到时候谁还敢给自己甩脸子呀
这个账房先生啊
假惺惺做派
每天在那间屋子里边故弄玄虚在书简湖
这种装神弄鬼和沽名钓誉的手段老修士见得多了
活不长久的
嗯
老修士这一发牢骚就如洪水决堤
开始埋怨那个家伙在山门这边住下后
害得他少了好些油水
再不敢为难一些下五境修士私下盘扣一两颗雪花钱呢
遇上了一些个身姿曼妙的晚辈女修
更不敢像往常那般过过嘴瘾过过手瘾啊
说完了荤话还能偷摸的在人家屁股蛋上捏一把
本以为能够跟这位账房先生套个近乎混个脸熟
说不定能够因祸得福
从此搭上春庭府这条线
不敢说飞黄腾达
在青峡岛混个油水十足的衙门不也行啊
不曾想那个账房先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任由他手段迭出百般讨好
要么是江湖雏儿听不懂话外话
要么是装傻扮痴
其心可诛啊
估摸着眼中只瞧得起吕采桑这些与顾魔头交好的天之骄子
打心眼就看不上自己这种啊没有前途的洞府境
真是可恨呐
陈平安慢慢走着
期间呢
又有绕路登山
走到那些青峡岛供奉修士的仙家府邸门前再原路返回
以至于回到青峡岛正山门这边
竟然已是暮色时分
他远远看去
那位春庭府邸的年轻女修据说是顾璨娘亲的贴身婢女
双手拎着一只精美食盒
亭亭玉立站在屋子门口
看门老修士低头哈腰陪在一旁
像是在赔笑道歉
陈平安快步走去
从那位年轻女修手中接过了食盒
道了声线
生了一张肌肤白腻鹅蛋脸的春庭府少女向这位陈先生施了个万福
并未多说什么
姗姗离去
陈平安回到屋子
打开食盒
将菜肴悉数放在桌上
还有两大碗米饭
拿起筷子细嚼慢咽
最后重新烧炒碗筷
一一放回食盒盖好
生死大事
对错是非不是有理由有借口去做
顾璨能够在内心说服自己
就可以像那些纸上文字
可以一笔把他们都抹掉
恰恰是顾璨的不认错
不以为是错
才在陈平安心坎儿此处成了死结
嗯
既然自己无法放弃
顾璨又不会因一地乡俗而否定陈平安自己心中的根本是非
否认那些已经低到了泥瓶巷小路不可以再低的道理
陈平安想要向前走出第一步
试图改错和弥补
陈平安自己呢
就必须得先退一步
先承认自己的不够对万般道理且不说
换一条路一边走一边完善心中所思所想
归根结底还是希望顾璨能够知错
退一万步说
只有上不去的天
天即长生不朽
没有过不去的山
山即人间种种心坎
陈平安想要去直面这些心探自己的已死之人的
在乎那些已死之人的
犹然在世之人的
这些注定会磨损心中万古刀的人间苦难
犯了错
无非是两种结果
要么一错到底
要么步步改错
前者能有一时甚至是一世的轻松惬意
大不了就是临死之前来一句死则死矣
这辈子不亏
江湖上的人呢
还喜欢嚷嚷那句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后者会尤为劳心劳力
吃力也未必讨好
十人树杨
一人拔之
则无生杨亦
陈平安想要尝试着去验证这句话的正反两面
至于对错
无论最终得到的结果如何
则都与书上的道理搁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