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6_小夫子1296

曾掖无法理解那个中年道人的想法
远去之时
他轻声问
陈先生
天底下还真有愿意等死的人呢
陈平安点了点头
修行路上千奇百怪
那位道人
若是按照佛家的说法
唯有先自了才有棒喝的机会
不然任你是高僧大德
一棒敲下去也教不出个立地成佛
只会让人一头包直喊疼
哎
你们两个听过一桩佛家公案吗
一位高僧说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另外一位说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这两个偈子你们觉得有高下之分吗
曾掖摇头说听不懂这些
马笃宜笑道
当然是后者更高
陈平安轻声感慨
佛家立意兴许是后者更高
可前者却是世间痴迷汉人人可坐的渡船
当自渡之人放下手中竹篙
起身登岸
最后走出了下船的那一步
才可以说自己悟了后者
渐悟是顿悟之本
这里边的先后顺序其实还是有的
人生在世
心镜蒙尘
不擦拭就会积垢黯淡无光
哪有天生直达彼岸的佛子啊
陈平安笑了笑
他补充道
两个偈子都好
都对
之所以跟你们闲聊这个
是因为我先前游历青鸾国的那一趟路上
听闻士子说佛法对于前者十分不屑
单单推崇后者
加上几本类似文人笔札的杂书上对待前者也喜欢暗藏贬义
我觉得有些不太好而已
以前很少听陈先生说及佛家
原来早有涉猎
陈先生真真是博览群书
让我佩服得很呐
马朵宜说着做了个鬼脸
不行了
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陈平安微微一笑
这说明你的马屁功夫火候不够
之后三季见过了一处带着仙气的名胜古迹
是一处无主的深潭
入秋时分就已经寒气凛洌如酷寒时节
石壁上篆刻着一句地方县志无据可查的朱红崖刻古壁彩虬金贴尾雨工骑入秋潭水
三人抬头望去
壁上确实有些彩绘痕迹
依稀可见蛟龙之姿
而脚边潭水碧绿
不见任何鱼虾
陈平安收回视线
伸手探入水潭
凉意阵阵
便没来由想起了家乡那座建造在河畔的阮家铺子
是相中了龙须河当中的阴沉水运
这座深潭其实也适合淬炼剑锋
只不知为何没有仙家剑修在此
结茅修道
平平安骤然间赶紧缩修
原来水中寒气竟然并不纯粹
夹杂着许多阴煞污秽之气
就像一团乱麻
虽然不至于立即伤人体魄
可离着纯粹二字有些偏远
难怪这是修士的炼剑大忌呀
想必早年这儿也有故事
大概就像桐叶洲的飞鹰堡和上阳台
陈平安此后远游梅釉国走过乡野和郡城
会有稚童不惯见骏马走入芦花深处藏
也能够时不时遇见看似平淡无奇的游历野修
还有县城街道上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娶亲队伍
千里迢迢
跋山涉水
陈平安他们还无意间遇到了一处荒草丛生的荒冢遗迹
发现了一把没入墓碑唯有剑柄的古剑
不知千百年后犹然剑气森森
一看就是件不俗的灵器
就是岁月悠久不曾温养
已经到了崩碎的边缘
马笃宜倒是想要顺走
反正是无主之物
磨砺修缮一番说不定还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
只是陈平安没答应
说这是道士镇压此地风水的法器
才能够压制阴煞戾气
不至于流散四方成为祸害
马笃宜作为阴物何尝看不出
只是不在意罢了
他就笑道
那就拔出了古剑
荒冢真要有妖魔现身作祟
咱们干脆降妖除魔
得了灵器攒了功德
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平安摇头说
陈年旧账混淆不清
怎么就知道这其中没有苦衷和曲折呀
马笃宜有些埋怨
陈先生什么都好
就是做事情太不爽利了
赤童气力不济都能够摔碎饭碗瓷器
那也是一种爽利
曾掖可以
那拨马贼曾掖不样可以说杀就杀
你也行
当然我更容易
陈平安感慨道
人心汇聚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
古寺寂寥
一个人走入其中烧香拜佛会感到敬畏
可若是闹闹哄哄人头攒动
就未必怕了
再说得极端点
说不得往佛身上剐金箔的事情
有个人起头
说做也就做了
嗯
骑马穿过乱葬岗
陈平安突然回头望去
四下无人也无鬼
一次在深山湖边停马歇息
曾掖捡起石子打水漂
马笃宜独自拣选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脱了靴子伸入沁凉水中
伸着懒腰满脸笑意
刚好有蜻蜓徘徊不去飞上玉搔头
马笃宜停下动作
想要它多停留片刻
远处有个肩挑一捆柴的少年樵夫无意间路过附近
停下脚步痴痴的望着她
误以为是一位仙女
少年心生爱慕
却又自惭形秽
马笃宜伸手赶跑那只蜻蜓
转过头伸手捻住鬓角处的狐皮
就打算猛然揭开吓唬吓唬那个看傻眼的乡野少年
结果被陈平安丢来一颗小石子弹掉她的手指
马笃宜赌气似地转身
双腿晃荡溅起无数水花
少年赶紧跑开
他不打算告诉村子里的同龄人
自己在湖边见着了一位那么漂亮的神仙姐姐
自己默默记在心中就好了
一座繁华县城
就连见怪不怪的陈平安都觉得大开眼界
有位醉酒狂奔的读书人衣不遮体
袒胸露乳
步伐摇晃十分豪迈
让书童手提装满墨水的水桶
读书人以头做笔在街上写字
街头街尾还有仆役身边摆满了装满井水的水桶
只等自家老爷发完疯
他们好收拾残局
清扫街灭倒是算不得累活
就是每次受尽了白眼儿
他们对那位书癫子老爷真是敢怒不敢言
与老百姓一问呐
竟然还是位有功名更有官身的县尉
陈平安牵马停在街边
只见那位县尉力竭坐在路上
转头望去
浑身酒气的年轻人满身酒渍墨渍
气味古怪至极
只见他以手掌使劲拍打街面
高声大笑
我以书法恭敬神明
敢问神明有无胆气为我指点一二
千古圣贤何在
来来来
与我畅饮一番
年轻人突然哀嚎起来
活在京城
曾见公主与担夫争路
偶得书法真意
再见公主于寺庙拈花
又得书法神意
公主殿下
你倒是瞧一眼我为你写的字啊
曾掖错合道
陈先生
这家伙写的啥呀
我一个字儿都不认得
陈平安忍着笑指了指街面
他轻声说
是以狂草书写闺怨诗
至于草书内容
刚写完的那句啊
是窗纱明月透秋波娇欲溜
与君同饮酴醾酒
哼
大概想象以心仪女子的口气为他自己写的情诗
不过这些字写得真是好
好到不能再好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草书
楷书行书我是见过高手
大家这种境界的草书还是头一回
书到最后
陈平安说
别觉得那县尉是说大话混话
他的字真正有神意
也就是此地灵气淡薄
门神鬼魅都无法长存
不然真要现身一见
对他俯首而拜了
陈平安突然笑了
牵马大步前行
走到那位醉倒街面泪眼朦胧的书癫子痴情种
走
跟他买字帖去
能买多少是多少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比你们辛苦捡漏强上无数
不过前提是咱们能活个一百年几百年
曾掖和马笃宜对视了一眼
觉着陈先生应该是失心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