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6_小夫子1300
陈平安有些忧心
那个背着金色养剑葫的烧火小道童说过要搬迁去往另外一座天下
岂不是说藕花福地也要一并带往青冥天下吗
南苑国的国师种秋和曹晴朗怎么办
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啊
福地光阴流速全都在老道人的掌控之中
会不会下一次陈平安即便得以重返福地
种秋却早已是一位在南苑国青史上得了个大美谥号的古人
那曹晴朗那
对于曹晴朗这个心善的孩子
陈平安一直心心念念
念念不忘
曾掖和马笃宜坐在桌旁闲聊
嗑着瓜子儿
不知不觉发现那个陈先生好像又有些忧愁了
好在这份忧愁与以往不太一样
并不沉重
就只是想起了某人某事的惆怅
是浮在酒面上的绿蚁
没有变成陈酿老酒一般的伤心
可是这位账房先生对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不自言自语
总是独自消受
这让马祖宜和曾掖其实心中都有些失落
敲门声响起
这座临江而建的仙家客栈又送来了一份梅釉国自己编撰的仙家邸报
新鲜出炉
泛着仙家独有的长久墨香
陈平安道谢之后翻看起来
浏览了两边递给了马笃宜
他无奈的说
苏高山开始大举攻打梅釉国了
留下关附近的边境线已经全部失守
关于此事
邸报上有详细记载
梅釉国三位水军统帅之一的周密
负责驻守春花江的上游版图
已经倒戈向大黎帖剑
有意率军叛变
暗中联系大骊
结果被早有察觉的梅釉国皇帝派遣数位皇室供奉修士合力杀死
嗯
当时周密身边的大骊随军修士战死了三人
其中还有位大骊本土的金丹地仙
苏高山震怒
让麾下三位武将立下军令状
一月之内务必各自攻打到梅釉国的三处
对冥顽不化的梅釉国京城形成包围圈
还扬言要割掉梅釉国皇帝的头颅当酒壶
明年清明之际拿来上坟敬酒
桑掖就是看个热闹
反正也看不懂
只是感慨大骊铁骑真是太强大了
霸气十足
山上修士对于家国往往没有太深厚的情感
修行越久
离开世俗越久
越是淡漠
袖手旁观
冷眼看待
不然就是修为不够
不曾真正站在山巅
依旧会被大势裹挟其中
不得不下山
所以那位在溪涧偶遇的中年道人主动下山
在山脚人间扶危救困
才会让陈平安心生敬意
只是大道修行
心中魔障一起
其中苦难困惑外人委实是不可多说
陈平安并不会觉得中年道人就一定要坚守本心
在人间行善积德才是正道
否则就是落了下乘
马笃宜比曾掖看得更远一些
他疑惑的问
为何苏高山这么着急
必须迅速拿下梅釉国
我虽然不谙兵事
可是走过梅釉国这些路
也知道梅釉国的水路纵横交错
很不适合大理铁骑驰骋啊
陈平安笑着说
我们说是大骊铁骑
又不是真的只有骑军
只是大骊以铁骑著称于世
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大骊边军的步战一般
这一路南下
什么样的王朝和藩属没有领教过
大骊拿下梅釉国是大势走趋
只不过你说得也没错
这么着急拿下梅釉国
必然要付出比攻破石毫国京城更多的代价
大骊和梅釉国双方的兵马折损都会更多
这里边的玄机
可能只有苏高山自己清楚了
相信应该是有人在催促着苏高山和曹枰
比如大骊铁骑的真正主心骨
藩王宋长期
马笃宜犹豫了一下
为何先生好像对于沙场战事不太在意
那些沙场武夫的生死也不如对于老百姓那么上心
陈平安想了想
用手指在桌上啊
画了一个圆圈
有句家乡俗语
瓦罐不离井边破
将军难免阵前亡
投身航伍
沙场争锋
就等于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
就像灵官庙那位将军阴物
你会觉得他死之后会后悔为国捐躯吗
还有那拨在小县城与百姓抢粮食的石毫国散兵游勇那个年轻武卒即便死了那么多沼泽
又哪愿意真的对老百姓抽刀相向
陈平安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儿
你们可能不知道
先前在石毫国
我在一座郡城的狗肉铺子拦下了一位想要杀人的山中精怪少年
还送给了他一枚神仙钱
可要是妖族大举入侵浩然天下
真有那么一天
我哪怕知道妖族当中会有早年的古寺狐魅
会有这个最终放弃杀人的精怪少年
可当我面对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前
就只有我一人挡在它们身前
背后就是城池和百姓
你说我怎么办
去战阵之中跟狐妖一个个问清楚
为何要杀人
愿不愿意杀人
我既然选择站在那儿拦路
那就意味着我做好了死则死矣的打算
对方既然杀到
那也一样该如此
兵家坐镇古战场遗址
就是坐镇天地
如儒家圣人坐镇书院
道家真君坐镇道观
为何有此天时地利人和呀
大概这就是一部分原因了
当他们置身其中
外人就得入乡随俗
陈平安问
我这么讲能明白吗
曾掖老老实实摇头
马笃宜问
大致的道理我明白
可是又有问题了
如果外人能够强行破开圣人天地呢
是不是就意味着原先的道理不对呀
陈平安摇头说
这说明你没想清楚
为何圣人能够坐镇天地
这才是根本所在
这才是脉络的线头
顺序的起始
在那之后再来疑惑为何仍是被外力摧破
被看似不讲理的外来人用拳头打赢了讲理的
至于为何我要说看似
就更复杂了
以后有机会遇到了切实的事情
我再来与你们细说
不然你们只会越来越觉得一团乱麻
好像处处是道理
结果人人不讲理
马笃宜点了点头
好
拭目以待
陈平安却笑道
可是我不希望要有那个机会
马笃宜愈发迷惑
我们亲眼见过了石毫国的家国不幸
唯有诗家与英雄幸亡国之音
悲愤之言与那些亡国殉国之文臣武将最容易被史书记住
我们也走过了梅釉国
更多的还是勤勤恳恳的老百姓们
牢牢骚骚的文人墨客
过着还算是安稳的日子
你说石毫国和梅釉国哪个更幸运呢
答案显而易见
慷慨赴死终究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后悔不意味着就是不遗憾
而好好活着
哪怕活得不那么惬意
始终是世人最朴素的愿望
陈平安笑道
我们不知道很多的道理
我们很难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可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幸运吗
哪怕是再好的好人
也无法对别人痛彻心扉的苦难真正感同身受
当年在彩衣国
胭脂郡手持柴刀的少年赵树下死死护住
那个小女孩为何唯独愿意相信陈平安
因为孩子往往更赤诚
对于苦难更敏感和更难抵御
那个昵称暖暖的小女孩
是在境遇更加接近的陈平安身上
她感受到了相通的悲欢离合
而不是因为在当时的孩子眼中
陈平安就一定比身旁那位同样是好人的少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