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7_龙抬头1324
小镇并无夜禁
夜幕中
陈平安离开泥瓶巷
稍稍绕路牵马去了趟杨家铺子
敲门后
是位睡眼惺忪的少年开的门
应该是魏檗书信上说的杨老头新收弟子
陈平安歉意道
你师父睡了吗
少年打着哈欠反问
哎 你说呢
陈平安无言以对
习惯了书简湖那边的尔虞我诈和咬文嚼字
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适应
少年皱着眉问
你找我师傅做啥啊
有病啊
陈平安哑然失笑
沉默片刻
他点了点头
确实是看病来了
少年皱眉不已
有些纠结
月色下
视线中的年轻男子脸颊微微凹陷
形神憔悴
瞧着挺像是个短命鬼
口音倒是家乡这边的人
不过从来没见过
只是自己师父不爱露面
估计今夜是断然不会做这笔主动送上门来的买卖了
何况之前闹出那么大动静
如今杨家铺子的名声和生意都不太好
他家大堆的街坊邻居都结了仇了
如今都喜欢呢往月饼巷那边的一座药铺抓药看病
他跟师姐每天都闲得发慌
师父他老人家呢
也是个跟银子有仇的怪人
从来不在乎杨家铺子的门门罗雀
他家里人都犯嘀咕咕
年年就着让他改改门门庭
干脆窑务督造署那边啊
去当差好了
舅舅都疏通好门路
只是他自己不太乐意
觉着跟那帮子官老爷打交道
他家里人就点头哈腰的没劲
既然杨老头没有现身的意思
陈平安就想着下次再来铺子
便要告辞离去
里边走出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
肌肤微黑
比较纤瘦
但应该是位美人胚子
陈平安也知道这位女子是杨老头的弟子之一
是眼前桃叶巷少年的师姐
骑龙巷的窑工出身
奇窑有很多讲究
比如窑火一起啊
女子都不能靠近那些形若卧龙的龙窑
陈平安不太清楚她当年是如何当成的窑工啊
不过估计也是做些粗话累活
毕竟祖祖辈辈的规矩就搁在那儿
几乎人人恪守
比起外边山上约束修士的祖师堂戒律似乎更管用
女子嗓音竟然如磨刀石
极为沙哑粗粝
师父说了
帮不上忙
从今往后叙旧可以
买卖不成
陈平安点了点头
与你师父说一声
我回头再来拜访
女子犹豫了一下
瞥了眼陈平安背后的长剑
客人是位纯粹武夫
陈平安问
你也是
女子默不作声
郑大风如今住在哪儿啊
女子这才继续开口说话
他喜欢去郡城那边晃荡
不常来铺子
陈平安看了眼她
还有那个睡眼朦胧的桃叶巷少年
笑着牵马离开
土生土长的两个人
如今大概还不清楚自己的师父到底是谁
这座杨家铺子曾经接待过多少位三教圣人
跟杨老头认了师徒
身份又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当年是不是有人也曾这样看待自己呀
少年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
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师姐埋怨
我不喜欢这个病恹恹的家伙
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
年幼时太过贫苦饥寒
少女时又挨了太多苦力活
导致女子直到如今身材啊
才刚刚与寻常市井少女般杨柳抽条
她不善言辞也不苟言笑
就没说话
只是瞧着那个牵马背剑的远去身影
她是少年的师姐
心情稳重
所以更早接触到一些师父的厉害
不到三年她如今就已是一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
但是为了破开那个最为艰辛的三境瓶颈
她宁肯活活疼死也不愿意咽下那只瓷瓶里的药膏
这才熬过了那道关隘
师父浑然不上心
只是坐在那边吞云吐
连冷眼旁观都不算
因为老人根本就没看她
只顾着自己神游万里
在她浑身浴血地挣扎着坐起身后
双手掩面喜极而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老话不会骗人呐
老人斜瞥了眼劫后余生的弟子
在台阶上磕着烟杆子终于说了句话
你的心性韧性大概只有某个人的一半
很值得高兴啊
那个人比你大不了几岁
当年也是龙窑学徒出身
比你还不如
更早无依无靠万事靠自己
三年破三更很了不起吗
就这点儿出息也想去抢宝瓶洲所剩不多的山巅境
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
下次啊
他再次打散武运馈赠的时候
你就端着碗跪在地上去接住他不要的东西好了
连他都比不过
还敢问郑大风那个曹慈是谁
年纪不大脸皮不薄
我倒是收了个好弟子啊
要不要我去你那个娘娘腔叔叔的坟头敬个酒道声谢呀
师父要么不说话
每一次开口言言都能让让人心肝疼啊
她是如此
师弟石灵山也好不到哪儿去
唯一的不同在于
师弟私底下敢抱怨
她不敢
陈平安牵马走到了小镇边缘
李槐家的宅子就在那边
驻足片刻
走出巷子尽头
翻身上马
先去了最近的那座小山包
当年只用一颗金精铜钱买下的真珠山驱
马上丘顶眺望小镇
深夜时分也就四处灯火稍亮
福禄街
桃叶巷县衙窑务都照署
若是转头向西北望去
若是转头之北的新郡城那边儿万家灯火齐聚
以至于夜空微微昏黄的光亮
由此可见那边的热闹
必置置其中
一定是灯火如昼的繁华景象
真珠山是西边大山中最小的一座山头
小到不能再小
当初陈平安之所以买下它
理由很简单
便宜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复杂心思
那会儿还想着要在真珠山打造一座茅屋
这如此一来呢
去小镇呢
也能方便些
反正就几步路
从真珠山和泥瓶巷往返一趟
哪怕是徒步行走
那都花费不了多少功夫
陈平安坐在马背上
视线从夜幕中的小镇轮廓不断往回收
看了一条出镇入山的路线
年幼时候
自己就曾背着一个大箩筐入山采药
蹒跚而行啊
那酷暑时分
双肩给绳子勒得火辣辣的疼
当时感觉就像背负着一座泥瓶巷祖宅
那是陈平安人生第一次想要放弃
用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劝说自己
你年纪小
力气太小
采药的事情明天再说
大不了明儿早点起床
在清晨时分入山
不要在大太阳底下赶路了
一路上也没见着有哪个青壮男子下地干活啊
陈平安轻轻的呼了口气
拨转马头下了真珠山
如今入山大道平坦宽阔
勾连座座山头
再无当年的崎岖难行
大山绵延
即便通了道路
落魄山位于群山之南
从最东边的真珠山一路行去
依旧需要耗费不少光阴
加上陈平安走得很慢
似乎啊
是想多看看途径的每座山头风光
经常停歇
不然就是牵马而行
所以等陈平安赶到落魄山地下已经是一天两夜之后了
这还是渠黄脚力远胜寻常马匹的前提之下
陈平安骑马的时候偶尔会轻夹马腹
渠黄便会心有灵犀地加重马蹄
在道路上踩出一串马蹄痕迹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
这些年经常会如此找些无聊事情做
既是苦中作乐
也是忙里偷闲
大多时候不言不语的账房先生落在曾掖和马笃宜还有顾璨眼中
很多时候都会有这些个古怪的小事情
你像他会蹲在地上啊
用石子画出棋盘
或是翻来覆去研究那几个围棋定式
或是自己和自己下一局五子棋
一人一骑入山渐渐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