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7_龙抬头1355
小镇那边
陈平安一跨过门槛儿
结果就看到搁在柜台上的那颗脑袋
关键是裴钱那一双眼眸一动不动
大白天都瞅着渗人
陈平安哭笑不得
快步走过去就是一记板栗
裴钱双手抱着脑袋哀怨道
师父
我没偷懒也没贪玩啊
陈平安伸手去扯她的耳朵
裴钱立即正色
师父我错了
陈平安点点头
这才收手
裴钱笑嘻嘻的说
师父
现在可以告诉我错在哪儿吧
陈平安微微一笑
没事儿
师父手痒
石柔忍着笑
裴钱转头瞪眼石柔姐姐你怎么回事
怎么还偷着乐呵上了
你晓不晓得你这种人混江湖是第一个被打死的
石柔笑眯眯道说
我本来就死了呀
裴钱气呼呼的说
那我就一拳把你打活过来
石柔抬了抬下巴示意裴钱
你师父还在这儿呢
裴钱立即头也不转就对石柔笑呵呵道说
江湖上哪可以随便的打打杀杀呢
我可不是这种人
传出去坏了师父的名声
陈平安自己拿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含糊的咬着
也给裴钱石柔各自挑了一块儿
来到柜台递给她们
裴钱咬了一口
笑容灿烂
哇
今儿的糕点特别好吃唉
石柔小口咬着糕点很
大家闺秀
只是她以杜懋的形貌做如此娇柔的举动
不比裴钱把脑袋搁在柜台上让人来得舒坦
陈平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难怪店铺生意如此冷清
你们俩领不领工钱呢
如果领扣一半啊
裴钱眼神示意石柔
姐姐
该你出马了
对付师父
她可不擅长
石柔朝着陈平安嫣然一笑
陈平安毛骨悚然
赶紧改口
得嘞
不扣了啊
裴钱抬起手掌
石油犹豫了一下
很快与之轻轻的击掌庆祝
陈平安无奈道说
我去另外那家铺子瞧瞧
裴钱赶紧跳下了小板凳
绕出柜台嚷着要给师父带路
其实都在骑龙巷
就隔着几步路
石柔看着一大一小走出铺子的背影
她也笑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原来落魄山有没有陈平安
似乎确实不一样
窄窄的骑龙巷是一条斜坡
还有一条长长的阶梯
草头铺子就在台阶底下
与压岁铺子两家铺子呀
都是当年那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石嘉春家的祖业
后来小丫头没有跟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去往大隋书院求学
也没有像董水井这样留在小镇
而是跟随家族搬去了大骊京城
就将这两间铺子卖了
后来在阮邛的帮忙下
辗转到了陈平安手上
陈平安每次返乡
董水井还能见着
石春家却在当年那次分开之后再也没见着过了
The 草头铺子最早在石家手上售卖杂物
其中也搁放了许多老物件
算是骊珠洞天最早的一处当铺
后来搬迁的时候
石家拣选了一些相对顺眼的古董珍玩
半数啊留在铺子了
由此可见
石家即便到了京城
也会是大户人家
一开始陈平安得了铺子
尤其是知道那些物件的值钱后
第一次回到骊珠洞天那会儿还有些愧疚
良心不安
总想着不如干脆关了铺子
哪天石家返回小镇探亲
就按照原价将铺子和里边的东西原封不动还给石家
只是当时阮秀没答应
说是买卖是买卖
人情是人情
陈平安虽然答应下来
可心里边总归有个疙瘩
只是如今与人做惯了生意
便不作此想了
但是如果石家舍得脸皮派人来讨回铺子
陈平安觉得也行
不会拒绝
只是以后双方就谈不上香火情了
当然
他陈平安的香火情值得了几个钱呢
铺子里边只有一个伙计看顾生意
是个老妇人
性情淳朴
据说阮秀在铺子当掌柜的的时候啊
经常陪着他唠嗑
陈平安自然认得妇人出身离平乡
按照小镇攀扯来蔓延去的辈分
哪怕岁数相差了将近四十岁
也只需要喊一声陈姨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亲戚
老妇人虽然上了岁数
但是做了一辈子庄稼活
身体硬朗着呢
即便如今儿女都搬去了龙泉郡城去住了几次
实在熬不出那边的宅子大
冷冷清清连个吵架拌嘴的熟人都找不着
硬是回到了小镇
儿女孝顺也没辙
只是听说儿媳有些闲话
嫌弃婆婆在这边丢人现眼
如今家里都买了好几个丫鬟
哪儿需要一大把年纪的婆婆跑出去挣那几颗铜钱
尤其是那个铺子的掌柜还是当年泥瓶巷最没钱的一个晚辈
陈平安带着裴钱到了铺子
一进门啊
喊声赔姨
问了身体如何呀
这些年庄稼还种吗
收成怎么样啊
然后陈平安跟老妇人聊了一会儿
都是用小镇方言
老妇人健谈聊到陈年旧事
再看着如今已经有了大出息的陈平安
老妇人情难自禁眼眶湿润
说陈平安的娘亲若是亲眼瞧见了如今的光景该有多好
一辈子光顾着吃苦了
没享着一天的福
最后一年下个床都做不到
连那个冬天都没能熬过去
老天爷不开眼呐
这说到伤心处
老妇人又开始埋怨陈平安的爹
说人好又有什么用啊
也是个作孽的人
说没就没了
连着媳妇儿子苦了那么多年
只是说到最后
老妇人轻轻拍了拍陈平安的手说
也别埋怨你爹
就当是你们娘俩的上辈子欠他的
这辈子还清了旧账就好
是好事
说不定下辈子就该团圆一块儿享福了
陈平安陪着这位陈姨乖乖的坐在长凳上
给老人那干枯的手握着
听着牢骚不敢还嘴
裴钱端了一根小板凳坐在不远处
轻轻的嗑着瓜子儿
安安静静的看着有些陌生的师父
裴钱学各地言语都极快
龙泉郡的方言更是熟稔
所以两个人的闲聊裴钱都听得懂
师父好像与老人聊着天既伤心又开心哪
而且裴钱也很奇怪
师父是一个多厉害的人呢
不管见着了谁都几乎从不会如此的恭敬
这好像絮絮叨叨的
老妇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
师父都会听进去
一个字一句话都会放在心头
而且当下师父的心境十分祥和
嗯
其实在师父下山来到铺子之前
裴钱觉着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是师父要在落魄山练拳
她不好去打扰
所以她就待在压岁铺子那边踩在小板凳上发呆
一直闷闷不乐来着
实在提不起半点精气神像以往那般四处逛荡
一想到小镇上那几只大白鹅又该欺负过路人了
这裴钱就更加火大呀
因为前些天她听到了小镇市井许多碎嘴闲话
其实前些年呢
裴钱也有听到
只是零零碎碎
裴钱当时觉着自己是江湖人了
气量该大度些
便没当场收拾他们
只是偷偷的记在了一部小账本上
悄悄的藏在小竹箱最底下
哪天在哪儿听到了哪个小崽子龟孙子老婆姨的哪些话
可是当师父返回落魄山后
最近的坏话尤其多
有不少吃饱了撑着竟然没被撑死的闲汉子
还有约莫儿与师父同龄的早年相熟之人以及一些长舌妇聚在多街街拐拐角处地方一起嚼舌头
多是发生在泥瓶巷的陈年旧事
以及陈平安当龙窑学徒的一些风言风语
喜欢将陈平安小时候的那些可怜事儿啊拿来当笑话讲
这都不算过分的
还有些更恶心人的话
师父的朋友刘羡夫甚居宋集薪和婢女稚圭
以及顾璨娘亲那寡妇
甚至连阮秀秀姐姐都拿出来编排是非比说
说师父当年靠靠着对秀秀献殷勤才能够有今天的风光
还有说与顾璨的娘亲有一对
所以才会经常给那个妇帮忙
经常向宋集薪借钱不还
太多了对不对
对对
裴钱都牢牢记住了
每次返回压岁铺子
背着石柔将压箱底的账本拿出来
落笔的时候咬牙切齿
所以笔墨特别重
如果不是师父如今就在落魄山
裴钱早就出手了
我管你是几岁的小屁孩还是几十岁的婆姨老妪呢
嗯
后来石柔啊
有天察觉端倪了
便开解裴钱说市井坊间也好
庙堂江湖也罢
有几人是真正见得别人好的呀
有肯定有
却少
当面见着了奉承你说你的好话
转过头去背地里嚼舌头
这是很正常的事儿
结果裴钱当时顶了一句
说我无所谓
说我师父不行
石柔就觉着棘手啊
真怕裴钱哪天没忍住
出手没个轻重就伤了人
所以这次陈平安来到铺子
她其实想要把此事说一嘴
只是裴钱粘着自己师父石柔
暂时没机会开口
只是当裴钱今天见着了师父
听着那个老妇人有些烦人的念叨
突然之间生气还说生气
委屈还是委屈
不过没那么多了
尤其是裴钱又想起有一年帮着师父给他爹娘坟头去祭奠
走回小镇的时候
半路上遇见了上山的老妇人
当裴钱回头望去
老妇人好像就是在师父爹娘坟头那边站着
正弯着腰啊
将装着糯米糕熏豆腐的盘子放在坟前
裴钱嗑着瓜子儿咧嘴一笑
就不把糟心事说给师父听了
再就是啊
以后对这位师父都要喊陈姨的老婆婆
平日里啊
多些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