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7_龙抬头1407
二楼内
老人崔诚依旧光脚
只是今天没有盘腿而坐
而是闭目凝神
拉开一个陈平安从未见过的陌生拳架
一掌一拳
一高一低
陈平安没有打扰老人的站桩
摘了斗笠
犹豫了一下
连剑仙也一并摘下
安静坐在一旁
崔诚睁开眼
姿势不变
他缓缓的说
天下拳法
无非刚柔
我之拳法可谓至刚
当年行走四方
柔拳见过不少
可从未有拳种当得起至柔二字
陈平安想了想说
除了拳谱和桩架
心性也要契合
与老前辈的拳法相比
如果不争什么双方拳法高低拳意轻重
只说想要练到至柔境界应该更难
山上修行的道家子弟愿意转为练拳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纯粹的江湖武夫很难很难
架从下往上走
意由内及外发
心意不到
休想登顶
崔诚收起拳架
点了点头
嗯
这话说得凑合
看来对于拳理领悟一事
总算比那黄口小儿要略强一筹
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
想要从这老头那边讨到一句话
难度之大
估摸着跟当年郑大风从杨老头那边聊天超过十个字差不多
崔诚跟着坐下
凝望着这个年轻人
从书简湖返回后
经过先前在此楼的练拳
外加一趟游历宝瓶洲中部
已经不再是那种双颊凹陷的形神憔悴
只是目为人之神气凝聚所在
年轻人的眼神更深了一些
如古井幽幽
要么井水干涸
唯有漆黑一片
要么是井水悠溢
更难看破井底景象
崔诚问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
光阴倒流
心境不变
你该如何处置顾璨
杀还是不杀呀
仍是不杀
为何不杀呀
杀了无愧天地
那种手刃
亲人的不痛快哪怕憋在心里
却极有可能让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出拳更重
出剑更快
人唯有心怀大悲愤才有大心志
而不是心摆钝刀磨损意气
杀了顾璨亦是止错
而且更加省心省力
事后你一样可以补救
之前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
难道顾璨就能比你办得更好
陈平安
我且问你
为何别人作恶在你拳下剑下就得死
频频于你有一饭真一谱贞的顾璨就死不得
老人的语气和措辞越来越重
到最后崔诚一身气势如山岳压顶
更怪之处在于
崔诚分明没有任何拳意在身
别说十境武夫当下都不算武夫
倒更像是一个正襟危坐身着儒衫的书院老夫子
无愧天地
连泥瓶巷的陈平安都不是了
也配仗剑行走天下
替她与这方天地说话吗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
似有讥笑
在书简湖大义灭亲嘛
哼
杀了顾璨一走了之难吗
难
可有我在书简湖耗费三年光阴那么难吗
没有
我的选择最终没有让书简湖的世道变得有一点点更好
有顾璨活下来之后
弥补他欠下的恶果恶业之后
会不会禀性难移再行恶事
以至于对未来的世道依然是一件坏事呢
我不确定
可我在看
哪怕我远游北俱芦洲远远不止曾掖和马笃宜会看
青峡岛刘志茂
宫柳岛刘老成
池水城关翳然都在看
老人对这个答案犹然不满意
可以说呀
是更加恼火
他怒目相向
双拳撑在膝盖上
身体微微前倾
眯着眼沉声说
难与不难
如何看待顾璨那是事
我现在是再问你
本心道理到底有无亲疏之别呀
你今日不杀顾璨
以后落魄山裴钱朱领郑大风书院李宝瓶李槐
或是我崔诚行凶为恶
你陈平安又当如何
陈平安神色自若
到时候再说
那你如今的疑惑是什么
与魏檗聊过之后
少了一个
所以现在只是想着如何武夫最强
如何练出剑心小指铜杯打箩筐
出息不大
那就恳请老前辈再活个百年千年
到时候看看谁才是对的
崔诚瞥了眼陈平安有意无意没关上的屋门
他嘲讽道
看你进门的架势
不像是有胆子说出这番言语的呀
陈平安拍了拍肚子
有些大话
事到临头不吐不怪
嗯
还是皮痒
陈平安突然问
老前辈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崔诚一点头
是为气任侠之外
施恩不图报
自然可算好人
陈平安又问
觉得我是道德圣人吗
崔诚瞥了眼年轻人
想
陈平安转头望向屋外
他微笑着说
那看来这个世道的聪明人确实是太多了
崔诚哈哈大笑
十分畅快
似乎就在等着陈平安这句话
陈平安缓缓的说
东海观头观的老道人处心积虑灌输给我的脉络学
还有我曾经专门去精读深究的佛家因明之学
以及儒家几大脉的根祇学问
当然
为了破局
也想了国师崔瀺的事功学问
我想得很吃力
只敢说偶有所悟所得
但是依旧只能说略懂皮毛
不过在此期间
我有个很奇怪的想法
说到这儿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随便抽出一支竹简
放在他身前地面
伸出手指在居中位置上轻轻一划
如果说整个天地是一个一
那么世道到底是好是坏
可不可以说就看众生的善念恶念
善行恶行各自汇聚
然后双方拔河呢
哪天某一方彻底赢了
就要天翻地覆换成另外一种存在呀
善恶 规矩
道德全都变了
就像当初神道覆灭
天庭崩塌
万千神灵崩碎
三教百家奋起稳固山河
才有了今天的光景
可修行之人证道长生
得了与天地不朽的大造化之后
本就全然断绝红尘
人已非人
天地更换
又与早已超然物外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崔诚指了指陈平安身前那支亲细竹简
兴许答案早就有了
何须问人呢
陈平安低头一望
那支泛黄竹简上写着自己亲自刻上的一句话
一时胜负在于力
万古胜负在于理
陈平安喃喃道
可是一个山下的凡夫俗子
哪怕是山上的修行之人
又有几人能看得到这千秋万古
凭什么做好人就要那么难
凭什么讲道理就要付出代价
凭什么此生过不好只能寄希望于来生
凭什么讲理还要靠身份权势
铁骑 修为
拳与剑
崔诚一笑
想不明白
陈平安默不作声
崔诚收回手
这种大话你也信
陈平安笑了笑
崔诚问道
一个太平盛世的读书人
跑去指着一位生灵涂炭的乱世武夫
骂他即便一统山河
可仍是滥杀无辜
不是个好东西
你觉得如何
不提根本善恶
只是个蠢坏
关键在于
哪怕他说了对方的功劳
实则心中并不认可
之所以有此说
不过是为了方便说出下半句
故而蠢而坏
崔诚指了指屋外
凭着这个答案来了落魄山
见与不见在两可之间的一个人估摸着是愿意见你了
接下来就看你愿不愿意见他见了
该怎么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出门之后记得关上门
陈平安转头望去
一位老书生一袭儒衫
既不寒酸也无贵气
陈平安站起身来
走到屋外
轻轻关门
老儒士凭栏而立
眺望南方
陈平安与这位昔年文圣首徒的大骊绣虎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