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8_思无邪1672

啊
陆拙每天卯时起床
走桩或练剑或练刀
至辰时吃过早餐
就开始去老管家那边看账记账算账
洒扫山庄的书信往来
诸多产业的经营状况
府上诸多弟子门生的开销
都需要与老管家一一请教
约莫在巳时左右结束好似学塾蒙童的课业
去看一会儿小师弟练剑或是师妹的练刀
地点在洒扫山庄的后山那边安静
山庄有许多弟子杂役家眷
所以山庄开办了一座家塾
早年学塾的那些夫子先生学问都大
但是留不住
都是过来这边待个一年半载呀
就会请辞离去
有些辞官隐退的实在是年岁已高
有些则是没有官身但是在士林颇有声望的野逸文人
最后师父啊
便干脆聘请了一位科举无望的举人
再不更换先生
在那举人有事与山庄告假的时候啊
陆拙就会担任学塾的教书先生
下午陆拙呀
也会传授一拨同门弟子刀剑拳法
毕竟与陆拙同辈的师兄弟们也需要自己修行
那么陆拙就成了最好使唤的那个人
不过陆拙对此非但没有半点芥蒂
反而觉得能够帮上点忙
十分欣喜
陆拙如今的一天就是这么鸡毛蒜皮零零碎碎
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就会从拂晓天青如鱼肚白变成日期尘杳归巢的暮色时分
只有戌时过后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陆拙才有机会做点自己的事情
例如看一点杂书
或是翻一翻师父购买的山水邸报
了解一些山上神仙的奇人异事
看过了之后也无什么向往憧憬
无非是敬而远之
陆拙这天亲自手持着灯笼巡夜山庄按例行事而已
虽说江湖传闻多而杂
但事实上会不守规矩擅闯杂扫山庄的人从来没有
后山那边
小师弟还在勤勉练剑
陆拙没有出声打扰
默默走开
一路上悄悄走桩是一个走了很多年的入门拳桩
师姐傅楼台
师兄王静山都喜欢拿这个笑话他
因为那个拳桩啊
并非杂扫山庄王衮亲自传授
而是年少时一个偶然机会得到的粗劣拳谱
师父王钝没有介意陆拙修行此拳
因为王钝翻阅过拳谱
觉着修行无害
但是意义不大
反正陆拙自己喜欢
就由着他呀
按拳谱练拳
事实证明王衮和师兄师姐是对的
不过陆拙他自己没觉着白费功夫便是了
下山途中
看到了那位身形佝偻的老管家站在台阶底部
似乎在等着自己
陆拙快步下山
老管家相貌清硕
身形消瘦
一袭青衫长褂
但是老人经常咳嗽
好像是早些年落起了病根子
就一直没痊愈
老人的一条腿呀
微微瘸拐
但是并不明显
老人姓吴名逢甲
是一个比较不太常见的名字
吴冯甲
除了陆拙这一辈同门
再低一辈的年轻人和孩子都已经不知道老人的姓名了
从王本大弟子傅楼台起
到陆拙和小师弟
都喜欢称呼老人为吴爷爷
陆拙少年时第一天进庄子的时候啊
老管家就已经在砸扫山庄当差
据说庄子多的岁数
老管家在山庄就待了多少年
陆拙轻声说
吴爷爷
风大夜凉
山庄巡夜一事我来做就是了
老人摆摆手
与陆拙一起继续巡夜
陆拙一
我与你说两件事儿
你可能会比较失望
嗯
会失望的
陆拙觉着有些奇怪
似乎今晚的老管事有点不太一样
以往老人给人的感觉便是迟暮
像那风烛残年命不久矣
这其实让陆拙很担心
陆拙兴许是武学无望登顶的关系
所以会想一些更多武学之外的事情
例如山庄老人的晚年处境
孩子们有没有机会参加科举
山庄今年的年味儿会不会更浓郁几分
陆拙
你其实是有修行资质的
而且如果早年运气好能够遇到传道人
前途不会小
只可惜遇上了你师父王钝
转为学武暴殄天物了
陆拙笑了笑
刚要说话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的言语
先别说没关系
那是因为你陆拙从没亲眼见过山上神仙的风采
一个齐景龙当然境界不低了
他与你只是江湖偶遇的朋友
那齐景龙又是个不是书生却胜似醇儒的小怪胎
所以你对于山上修道其实并未真正知晓
陆拙无言以对
老人却接着说
再就是啊
你入拙的习武天资实在一般
很一般
所以你那些武学瓶颈是真真切切的关隘拦路
你如今过不去
并且可能一辈子就都过不去了
陆拙叹了口气
有些伤感
胡爷爷
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老人也没来由有些伤感
山庄啊
这么多孩子
我其实最看好你的心性
所以我才让你无意间得到那部拳谱
可天底下很多事情就是如此无奈
不是你陆拙是个好人就可以人生顺遂
年轻时分是比不过你师姐师兄
成年之后
你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一骑绝尘而去
到老到死
说不得连他们的弟子
你的那些师侄
你还是比不过
所以呀
不管你失望与否
我是很失望的
不在人心
而在世事
陆拙有些震惊
老人转头看了眼他
陆卓呀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介不介意一辈子碌碌无为当个山庄管事
将来年复一年处处风光都与你关系不大呀
陆拙仔细想想
一笑
真的没关系
我就好好当个山庄管家
好
很好
也别小觑了自己
有你这种人在做着一件件小事
天底下才会有更大的希望出现一桩桩壮举
所以说
我先前的那点失望不值一提
一个个入桌才是这个世道的希望所在
哎
这种大话一个洒脱山庄的糟老头子吴逢甲说出口
似乎很不要脸对不对呀
陆拙笑了
既不愿说违心话
也不愿伤了老人的心
只好折中说
还好
老人爽朗大笑
此时此刻哪有半点腐朽老态病容英
立如睡虎行似病
正是他摄人噬人手段处
你既然已经通过了我的心性大考
那就该你换道登高
不该在鸡毛蒜皮之中消磨心中意气
我今夜呀
就要离开山庄
躲躲藏藏多年
也该做个了断
嗯
我在账房那边留下了两封书信
一件山上重器一部仙家秘笈
一封你交给王钝
就说你这个弟子他已经耽误多年
也该放手了
一封信你带在身上
去找齐景龙
以后去修行
当那山上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