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8_思无邪1768
张山峰挠了挠头
师父弯弯绕绕的我是真听不明白
因为你不需要明白
人与人便是一座天地与一座天地的区别
师父你要说别人私心重
我还不好说什么
可要说陈平安私心重
我觉着不对
又不是什么贬义的说法
所以不用为他抱答不平
张山峰突然停下脚步
师父
我不走了
我就在这儿看着陈平安
不然我不放心
老真人点了点头
嗯 很好
张山峰埋怨着
好什么好嘛
老真人笑着独自前行
绕岛屿行走一圈便是
而且老真人也很好奇
那个年轻人最终想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张山峰蹲在原地
虽然没下雨
不过无所事事
便撑起了伞
望向远处站在水边的那粒芥子身影
火龙真人继续前行
行走不快
可凫水岛不过三十余里路程
火龙真人依旧走到陈平安附近一起远望湖景
凫水岛无雨
龙宫洞天与其它岛屿却处处大雨
雨幕夜幕交织在一起
雨落湖泽水相连
愈发让人视线模糊
陈平安缓缓开口
老真人
有件事情我从未与人说过
大可开口道出
一吐为快
陈平安深深呼吸一口气
我这辈子也算走过不少地方了
但是我觉得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验
回头来看呢
恰恰是过山过水走得最安稳的一段路程
不是在家乡差点打死我的搬山猿
不是那位青冥天下的陆掌教
甚至不是什么被吞剑舟戳烂腹部
更不是各种层出不穷的阴谋和厮杀
让我最惴惴不安的那段路
陪伴我的是我最敬重的几个人之一
他叫阿良
是一名剑客
一个战战兢兢看待一座陌生天地的孩子不得不以最大恶意揣度他人
结果事后才发现自己的那份心意竟是如此不堪
这个阿良的剑术越高
心性越高
越能包括天地
这个孩子在未来人生当中就会越感到失落
会越发愧疚
与孩子对待一开始就视若神人的齐先生是截然不同的两份心境
继续讲便是了
贫道听过就会忘记
你大大方方趁着雨水清洗得天地清明叩问良心
我是后来才知道
世间姻缘一事
原来可以被山巅之人牵引
所以我很怕自己喜欢的姑娘其实不是她自己有多喜欢我
我很怕这个
说道这儿
陈平安有些笑意
不过我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她不会
因为她是宁姚
千年万年就只有一个宁姚的宁姚
所以没有万一
没有什么
退一万步说
火龙真人也笑了起来
还有呢
我很怕自己与小鼻涕虫一样成为自己当年最厌恶的那种人
所以一直都在害怕成为山上人
一开始见过了剑仙风采会很仰慕
走远了天地四方
见多了人间苦难
我反而越来越抵触那种一剑削平山岳
一拳下去城池崩毁的所谓壮举
但是后来我也自己想明白了
不用害怕这个
如果我修力登顶
又有修心跟上
便可以让那些山上行事只求痛快之人半点不痛快
我便痛快
龙真人啧啧道
这个说法倒是贫道这位老真人头回听说
有点嚼头
呃 不错 嗯
不错啊
那场问心局亏得老真人点破
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私心
在这之前
我总是故意将世道复杂想得更深更乱
对于自己会下意识觉着文胆一碎便可以不去深究
其实这是一种退避
其实就像老真人所说
私心作祟
私心如此之重并不可怕
可怕之处在于依循此心行事而不自知
知道了反而不用害怕
一件事情到了已经最糟糕的境地
接下来自己只要还有心气提得起
再难也会好转过来
老真人摇头道
还不够
我很记仇
想杀而杀不成的人有不少
只能一直忍着
但是我不怕等
怕的是等久了之后发现自己的道理变了
竟然没了杀人的理由
所以我一直希望在新道理出现之前就有杀人之力
陈平安思量片刻之后才说
还有
我这个人从来胆子最小
小时候怕鬼
爹娘死后
不是我真的就不怕鬼了
只是换了一种逃避
我最要好的朋友刘羡阳就知道
我在当龙窑学徒的时候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生病
活在那个既未练拳更未修行的岁月里
其实就已经开始竭力的去捕捉人参这座小天地的任何蛛丝马迹
对于四季流转节气更迭的微妙
早就开始尝试着去勾连天地人参两座天地了
所以刘羡阳那会儿才会说我是贫苦丫鬟命
却有千金小姐的心思
不是我离开家乡后才开始小心谨慎
为了给爹娘翻案和报仇
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伪装自己
我要在邻里街坊那边当个懂事感恩的孩子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个最少不会给他们惹来任何麻烦的存在
我不会去偷去抢
我绝对不会成为泥瓶巷附近的惹祸精
不会成为老人嘴中的灾祸秧子
因为我知道
一旦失去了某些庇护
我就注定要活不下去
哪怕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
才刚刚懂事
我就学会了如何去讨好身边所有人
我会经常对着已经不用煮药的药罐子发呆
看久了就明白了
我必须还要学会掌握火候
所以我会偷偷打扫街巷的冬日积雪
因为我知道做了一次两次没人看到
但是做了十次几十次总会有人看到
我会帮着老人挑水
帮同龄人去爬树摘下纸鸢
红白喜事会帮着点小忙
别人的农活我能帮做多少就做多少
我不能让他们觉着泥瓶巷那个叫陈平安的孩子是聪明
是已经想通了这些才去做那么多事情
而只是这个孩子应该是真的人好
在去龙窑当学徒之前我就一直在着这些
习惯成自然
当了学徒还是这样
以至到今天走到了北俱芦洲这座凫水岛
我都会忍不住去想
陈平安哪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真是好人吗
先前在一座城隍庙旁观夜审
城隍爷爷说有心为善
虽善不赏
其实让我很心虚
书简湖的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
还有前不久龙宫洞天的金箓道场一事
李源说天人感应鬼神相通
我听到了
其实更加心虚
火龙真人耐心听完这个年轻人的絮絮叨叨之后
他问陈平安呐
那么你觉得有天经地义的人或者事吗
陈平安一点头
当然
比如我爹娘是好人
我这辈子只会喜欢宁姚
我一定要齐先生看过更多的山河风景
我要成为阿娘娘的剑客
我认识了许许多多的真正的好人
我不希望自己的修行只是自己的事
我希望以后见到每一件敢怒不敢言的不平事
我便可以酣畅出拳
出剑就错
我希望道理就是道理
不是有用的时候拿来用
无用之时就束之高阁
世间一切
弱者可怒可言
强者愿意尊重他人
陈平安停顿片刻
缓缓说
我还希望世间所有泥瓶巷长大的陈平安
可以不用算计这么多
就能够当个真正的好人
那么最后贫道问你
你本心可曾明了
泥瓶巷陈平安到底是什么人
陈平安摇头
好像没有答案
老真人笑问
那你还要不要想
若是一直想
何时是个头啊
还是老问题
兜兜转转
就像老真人走了一圈凫水岛重新回来
但是别小瞧了这一圈儿
道家推崇返璞归真
求真
陈平安双手笼袖
愣愣看着前方
沉默许久
微笑着说了一句不是答案也是答案的言语
火龙真人听过之后点了点头
没觉着这个年轻人是在敷衍应付陈平安这般聪明人
想要欺人太简单了
自欺才难
于是老真人心中便有些唏嘘
心想果然文圣老先生收弟子的眼光与自己一般好啊
火龙真人问他
第三件本命物暂时可有想法呀
陈平安点了点头
有
需要贫道搭把手帮个忙
需要
好说
干脆利落
一场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问答
老真人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去吧
与山峰叙叙旧
贫道先留在这边赏赏景儿
陈平安告辞离去
老真人站在原地
火龙真人微微叹息
想起了陈平安先前的那个答复
好一个我与我周旋久
宁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