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8_思无邪1778

陈平安接下来的走渎一路并无波折
沿途间歇有
有些小小的山水见闻
曾有大船夜泊渡口
二楼有人夜间点灯
陈平安便望见一位官家妇摘下自己的头颅搁在桌儿手
手持象牙梳子轻轻的梳理青丝
似乎察觉到陈平安的视线后
她身姿倾斜
让那颗头颅望向窗外
瞧见了那位青衫男子后
她似有羞赧神色
放下梳子将头颅放回脖子上
对着岸上那位青衫男子
她不敢正面相望
珠钗斜坠
身姿婀娜
施了一个万福
陈平安笑了笑
妇人听见了婴儿啼哭
立即快步去隔壁厢房
陈平安便继续赶路
那艘官家船上非但没有鬼魅作祟的阴沉气息
反而竟有一缕文运气象萦绕
经过一处临水村庄
陈平安见到了一个痴傻村童
便在他背后轻轻一拍
世间乡野村落好像往往都有这样一个可怜人
然后在夜幕中
陈平安悄悄去村子祠堂敬了香
然后在天井旁站了一宿
听着某些家长里短
做了些小事
天明时分才离去
又一年冬去春来
不知不觉
陈平安走到了大渎入海的尽头
先前的大年三十夜依旧风餐露宿
入海口有座大城
陈平安站在城中一座铺子前
有顾客与掌柜问那柑橘甜不甜
掌柜笑呵呵来了一句
我说不甜你才买
那就不甜
陈平安觉着包袱斋当得如此硬气才算登堂入室
于是与那掌柜多买了一斤柑橘
只留下一颗
其余都放入竹箱后
行走在大街小巷
打算出了城看过了大渎入海的风光
就去婴儿山雷神宅的仙家渡口乘坐渡船去往狮子峰
握着柑橘在街上缓缓而行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
转过头望向一条巷路
巷中有一位女冠和一位年轻男子
年龄相近
但是身份悬殊
一位是宗主
一位是宗门首席供奉的嫡传弟子
那男子原先还有些奇怪为何宗主临时改变路线来这满是市井气息的人间城池
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是等人一个寒酸落魄的游学书生吗
陈平安没有转头继续前行
而是直接走向那条小巷
贺小凉神色自若
他笑道
好久不见了
陈平安
陈平安在小巷口停步
更久不见就更好了
那站在自家宗主身后一步的男子眯起眼
虽未开口出声
但是杀机一闪而逝
陈平安问
又是专程找我呀
贺小凉眼神复杂
他摇了摇头
不是专程
只是无意间撞进来
便来看看你
那个男子觉得天崩地裂
哪儿还有什么杀心杀意啊
一颗道心都要碎得稀烂
在他心目中
身前这位神人一般的宗主贺小凉
两人看似只差一步
实则天堑横亘
他都生不出半点非分之想来
而且宗主连那个徐铉都不假颜色
何曾对世间任何一个男子如此刮目相看呢
贺小凉看着眼前青衫年轻人
她破天荒的有些心神恍惚
印象中他好像一辈子都应该是那个穿着草鞋的黝黑少年
但是眼神熠熠光彩又清澈见底
不该是眼前这个人的呀
男女双方早年曾一人家乡一人异乡相逢
如今依旧如此
只不过双方对换
毕竟北俱芦洲算是她这位清凉宗开山宗主的半个家乡了
山下俗子认祖归宗是头等大事
山上清心寡欲的修士对待此事更加重视
贺小凉转头对身后那位宗门供奉的嫡传弟子说
李昭
你先回山头
李舟虽然有些失魂落魄
仍是立即收起杂乱心思
恭敬领命离去
贺小凉笑道
随便走走
陈平安一点头
是该好好聊聊
拖泥带水不该是一位宗主该有的行事风范
贺小凉转身走入小巷
让出中间道路
有意无意偏向墙头一侧
陈平安便走另外一侧
贺小凉问
鬼蜮谷内
你是怎么猜到我与高承在暗中算计你
都是些隐隐约约的机缘巧合
再将贺宗主想得道法高一些
心机重一些
就赶紧跑路了
我在自家山头修行没有任何问题
却差点跌境
你说浩然天下有几位刚刚跻身玉璞境的宗主会有如此下场
陈平安想起先前买柑橘时的见闻
他微笑着说
如果道一声歉就能够与贺宗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那就是我错了
贺小凉不置可否
他换了个话题说
你以前应该说不出这种话
搁在以前呢
只要能够好好活下去
给人磕头求饶都成
比如可以的话
你就会求着搬山猿不惧一拳重伤刘羡阳
当然
若是那头老畜生当时觉着砰砰磕头没诚意
我便争取给老畜生磕头磕出一朵花来
磕头之后呢
还能如何呀
过那平平淡淡的寻常日子
真要有了万一
让我有了个机会算旧账
那就两说了
山上酒水从来只会越放越香
如今呢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轻轻抛着手中那颗柑橘
本事不够
喝酒来凑
还能如何呀
怨天尤人哇哇大叫
嚷嚷着老天爷不开眼
老天爷就真会搭理我
贺小凉刚要再问
若是以往该如此
那么如今当如何
师父陆沉曾经带着她走过一条更加复杂的光阴长河
因此得以见识过未来种种的陈平安
唯独眼前这个陈平安
不在那诸多陈平安之列
叙旧没必要
陈平安握住柑橘
转头一笑
贺宗主给句痛快话
以后咱们到底能不能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啊
贺小凉抬手指了指天幕
不如你问我师父去
师尊真要颁下一道法旨或这个当关门弟子的不敢不从
那我可得本事再大些
就是不知道在这之前得喝去多少酒了
既然对方没诚意
那就很难聊了呀
贺小凉根本不介意陈平安在想什么
她唯一介意的是以后陈平安会怎么走
会不会成为自己大道之上的天大麻烦
遥想当年那个背着箩筐装有一堆蛇胆石的草鞋少年
头一次水畔相逢
不只是身份悬殊便仰望站在石崖上的他们一行人
而是啊
少年那会儿的心气就在道路泥泞之中
不曾想这些年过去了
境界依旧悬殊
心气倒是高了不少
贺小凉轻声说
陈平安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性情
你每次走得稍高一些
越是谨小慎微
走得步步稳当
只要给仇家瞧见了端倪
杀你之心便会更加坚定惨淡
这还是我错了
那我可就要与贺宗主说句良心话了
你以为我不渐次登高
就没人随便伸出一根手指头碾死我吗
我看不在少数
要么是觉着得不偿失
要么是修行修在狗身上求而不得
一想到这个
我在他乡遇见贺宗主之后的好心情就更好了
贺小凉看似随口说了一句
你觉得是他们有错在先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你没有做错什么
但你就是个错
陈平安依旧神色平静
这种市井巷弄鸡飞狗跳的言语其实不劳贺宗主来说
这么多年在我家泥坪巷附近
不光是纯粹闹着好玩的同龄人随口说说
也有些王八蛋故意念叨这些恶心人
许多上了岁数的街坊邻居
许多心地很好的好人
他们有些时候看我的眼神儿
其实也在说类似的言语道理
贺小良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