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8_思无邪1791

一群妇人少女在水边清洗衣物
山水相接处兰芽短浸溪
山上松柏郁郁
被陈平安称呼为柳婶婶的妇人与她女儿李柳一起将衣物铺在溪边青石板上
狮子峰山脚小镇四五百户人家
人不少
看似与狮子峰接壤
实则一线之隔天壤之别
几乎少有打交道
千百年下来呀
都习惯了
何况狮子峰的登山之路离着小镇有些距离
再顽劣的嬉笑稚童至多就是跑到山门那边就停步
有谁胆敢冒犯山上的仙长清修事后
就要被长辈拎回家按在长条凳上打得屁股开花嗷嗷哭
Hello
在小镇上能够混得人人脸熟的
要么是家中在县城衙门当差的
在外边挣了大钱返乡造了栋大宅的
或是家里晚辈啊
是那读书种子
要么就是门前是非多的俏寡妇
再就是柳婶婶这般开着店铺迎来送往做买卖的
市井乡野嘴巴不饶人的
往往也不被人饶过
一来二去便都认识了姓柳的婆姨
这座小镇的妇人呢
以往总喜欢笑话姓柳的妇人
对于她经常说自己的儿子是那大书院读书的崽儿没人相信
连妇人到底有没有生出过一个带把的儿子都不愿意相信
闺女好看又如何呀
还不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不然已经有了那么个漂亮女儿
祖坟冒青烟
据说去了狮子峰上给某个老神仙当丫鬟
若是再有个有望功名的儿子
天大好处都给她一人占尽了
她们还怎么活呀
心里能痛快的了
最近布店那边来了个瞧着十分面善的年轻后生
几次帮着店铺挑水
礼数周到
瞧着像是个读书人
力气不小
还会帮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婆娘汲水
还认得人
今儿啊
一次招呼闲聊后
第二天就能热络的喊人
刚到镇上那会儿便挑了不少登门的礼物
听说呀
是那个李木疙的远房的亲戚
妇人瞅着觉着不像
多半是李柳那闺女的相好
一些个家境相对殷实的妇道人家还跑去店铺那边亲眼瞧了
好嘛
结果非但没能挑出人家后生的毛病来
反而人人在那边开销了不少银子
买了不少布料回家
买给家里男人念叨了几句败家娘们儿
嗯
若是那后生油嘴滑舌只顾着帮着铺子挣黑心钱也就罢了
她们大可以合起伙来在背后戳那柳妇人的脊梁骨
找了这么个掉钱眼里的女婿上不得台面
当面损那妇人和铺子几句就有了说头
可是妇人们呢
给自家汉子埋怨几句之后
回头自个儿摸着布料价钱不便宜
却也真不算坑人
她们人人是惯了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的
这还分不出个好坏来
那年轻人帮她们挑的棉布绸缎
绝不故意让她们去买贵的
若真是有演缘呢
挑得贵了却不算实惠
后生还得拦着她们花冤枉钱
那号生眼可尖呐
都是顺着她们的身段衣饰发钗来卖布
这些妇人家中有女儿的瞧见了也觉着好
真能衬着娘亲年轻好几岁呀
价格公道货比三家
铺子那边分明是打了折扣出手的
于是妇人们没觉着柳婆娘找了个多高攀不上的多好女婿
毕竟穿着也不鲜亮
与人言语又没那些个有钱人读书人的派头
与人聊天攀谈的时候看人都是正眼
看人眼神不正坏水多
这种粗浅道理市井里边最在意
所以李家铺子挑了这么个女婿
不会好到让街坊邻里眼红泛酸
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么个年轻后生人不差
是个能过长远日子的
别人家女婿不算太好
可又不差
妇人们心里边便有了些不同了
李柳听着心情舒坦的娘亲与人闲聊
一边捣衣一边想着这些事情
由小事往大事去想
小事就发生在店铺和小镇
大事甚至不止这一座浩然天下
她今生今世落在了骊珠洞天
本就是杨家铺子那边的精心安排
她知道这一次会不太一样
不然不会离着杨家铺子那么近
事实上也是如此
当年她跟她爹李二去往铺子那边
李二在前边当杂役伙计
她去了后院
杨老头是头一次与她说了些重话
说她如果还是要按照以往的法子修行
次次换了皮囊身份快步登山
只在山顶打转
再积攒十辈子
再过千年依旧是连人都当不像的半吊子
依旧会一直滞留在仙人境瓶颈上
退一步讲
便是这辈子你修出了飞升境又能如何呀
拳头能有多大
嗯
再退一步讲
儒家学宫书院那么多圣人
真给你李柳施展拳脚的机会
撑死了一次
过后便又死了
这般循环的死去活来意义不大
只能是每死一次便攒了一笔功德
若是坏了规矩被文庙记账一次
嗯
李柳在骊珠洞天那些年不太抛头露面
给小镇西边街坊邻居的印象除了生得漂亮些
容貌随她娘亲
不过性子却随李二
手脚勤快言语不多
好像再没有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
既没有特别要好的同龄人朋友
也没有让长辈可以指摘的地方
李柳倒是经常会去学塾那边接李槐放学
不过与那位齐先生从未说过话
齐先生讲学的时候
瞧见了学堂外的少女也会看一眼
至多便是笑着轻轻点头
好像就只是以礼待之
又或者算是视之为人吗
李柳见多了世间的千奇百怪
加上她的身份根脚
便早早的习惯了漠视人间
起先也没多想
只是将这位书院山主当做了寻常坐镇小天地的儒家圣人
李柳曾经询问过杨家铺子
这位一年到头只能与乡野蒙童说书上道理的教书先生知不知晓自己的来历
杨老头当年没给出答案
齐先生唯一一次与她说话
是那次登门与他爹李二喝酒
她拿着几碟子粗劣佐酒菜上桌的时候
齐先生与她笑着说了一些言语
李柳啊
我们生于天地间其实没太大区别
就是一场好似再没有机会回到故乡的远游求学
最终决定我们是谁的
不是日渐腐朽的皮囊
只会是我们怎么想
甚至不在于我们想要什么
要去多远的地方
就只是怎么二字上的学问功夫
人生短暂
终有力不再能助我前行的停步之处
到时候回头一看来时路线
便是一步步的怎么走出来的一个什么
然后齐先生拿起了装着家酿劣酒的大白碗
要敬你们
才有我们
有了这方大天地
更有我齐静春能够在此喝酒
齐先生一饮而尽
李柳没有说什么
只是也跟着喝了一碗
当时屋子里边妇人一贯的鼾声如雷
名叫李槐的孩子在轻轻梦呓兴许是做梦还在忧心今儿光顾着玩儿
缺了课业没做
明儿早到了学塾该找个什么借口好在严厉的先生那边蒙混过关呢
陪着娘亲一起走回铺子
李柳挽着竹篮
路上有市井男子吹着口哨
妇人在念叨着
李槐这个没良心的呀
怎么这么久了也不寄封信回来
是不是在外边撒野便忘了娘啊
只是又担心李槐一个人在外边吃不饱穿不暖给人欺负
外边的人可不是吵架拌个嘴就完事儿李
李槐若是吃了亏
身边又没有个帮他撑腰的
该怎么办呢
李柳便以言语宽慰娘亲
妇人便掉过头来说她是最没良心的
李槐呢
是离着家远才没办法孝敬爹娘
你这个当姐姐的倒好
就一个人在山上享福
由着爹娘在山脚啊
每天挣点辛苦钱
李柳有些无奈
好像这种事情果然还是陈平安更在行些
三言两语便能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