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8_思无邪1800
话说李希圣带着书童崔赐离开了狮子峰后
返回青蒿国一座州城
青蒿国是北去芦洲的一个偏僻小国
不过不是什么大国藩属
州城里边
李希圣在一条名为洞仙街的地方买下了一栋小宅子
对面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
殷实门户不算京城大富大贵的高门
有个李希圣的同龄人
名字中恰巧有个宝字
名为陈宝舟
是个没有科举功名的闲散文人
琴棋书画都不俗气
李希圣经常与此人出门游历
不过都走得不远
嗯
李希圣之前从宝瓶洲来到北去芦洲
一路北游
然后就在此停步
还通过一些关系在一州学政衙署啊谋了个浊流差事
在去往清凉宗之前
李希圣每天都要从衙署门头那座天开文运牌坊旁边走过
衙署十二进不算小了
学政大人对于李希圣十分青眼相加
觉得这个年轻外乡人学问不浅
当然
学政大人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的清流文官
能够突然从一处清水衙门高升庙堂中枢担任礼部侍郎
这里边当然是有些额外学问的
有次与李希圣推杯换盏借酒浇愁
李希圣便给了那些学问偷偷留下的
学政大人偷偷收起的
第二天
李希圣便成了学政衙署的一位胥吏
崔赐一开始还觉着五雷轰顶啊
为何风光霁月的自家先生会做这种事情
读书人岂可如此的市侩作为啊
李希圣没跟崔赐解释什么
这次返回州城
学政衙署那边已经没了李希圣的位置
随便啊
给了个由头就剔除了李希圣的胥吏身份
李希圣也没在意
崔赐来的路上询问先生这次要在青蒿国待多久啊
李希圣回答说要很久
最少三四十年
崔四一开始还有些心慌
怕是那几百年来着
结果听说短短的三四十年后
就如释重负
毕竟他与先生不是那山下的凡夫俗子了
至于崔促自己呀
一想到自己的根脚来历
便总有挥之不去的忧愁
只是每每忧愁此事
少年便不再忧愁
因为自己有那忧愁这一天呐
李希圣又摊开一幅字画
看那镜花水月
崔赐知道自家先生的习惯
在一旁早早焚香
其实李希圣没有那份附庸风雅
但是崔赐喜欢做这些
也不拦着
画卷之上啊
是一位老夫子坐而论道
老夫子是鱼凫书院的贤人
一开始几次这赐还听得认真
后来就真觉着枯燥乏味
讲得十分老婆姨裹脚布
每次讲学传道只说一个道理
然后翻来覆去弯来绕去就是讲这个大道理的种种小道理
崔赐便觉得十分没劲
这些个道理稍稍读过几天书的人谁会不懂啊
需要老夫子讲得如此细碎吗
难怪后来先生带着他一起游历凫水书院得知了这位老先生被笑话为寻章摘句老雕虫
老先生还被视为书院最没有真才实学的贤人
后来授业一事啊
书院求学的儒家门生们受不了
老先生就给书院安排了这桩差事
负责书院的镜花水月
为那些山上修士讲学
不光是书院知晓这就是个过场
估计连老先生自己都心知肚明
不会有人听他废话
不过他依旧讲了三十年
老先生乐得清闲
一些时候还会带上几本自己心头好的书籍笔札字帖
挑选其中一句言语
由着自己的心情随便讲开去
崔赐在鱼凫书院那边满是书肆的大街听说了老先生一大箩筐的陈年旧事
据说当初之所以获得了贤人头衔
还是撞了大运
与学问大小没啥关系
一开始啊
也有各路聪明人开始与当时还不算老的先生成了诗词唱和的同道朋友
各国士林
各大地方书院都盛情邀请此人去讲学传道
到最后啊
连官场上的那种烧冷灶都没了兴致了
此人的一幅字帖
墨宝 扇面
题字银联等等啊
最早的时候可以随便卖出千两银子
后来几百两银子
呃 不足百两
到如今别说十两银子没人买
送人都未必愿意收
可是崔赐却发现
每次自家先生听这位老先生讲学次次不落
哪怕是在清凉宗为那位贺宗主的九位记名弟子讲学期间
一样会观看鱼凫书院的镜花水月
画卷上
那位老夫子在三十年不变的位置上正襟危坐
润了润嗓子
拿起一本刚刚入手的书籍
是一本山水游记
快速报过书名后
老夫子开宗明义
说今天呢
要讲一讲书中那句村野小灶初开火
寺中桃李正落花
到底妙在何处
村野四众两词未和呀
又是那美中不足的累赘
老先生微微脸红
神色不太自然
将那本游记高高举起
双手持书
好像是要将书名让人呢看得更清楚些
崔赐一脸无奈
先生
这位老夫子是要饿死了吗
怎的还帮书肆做起买卖来了
李希圣微笑着
是第一次
以前不曾有过
估计是老友请求
不好拒绝
崔四趴在桌边叹了口气
贤人当到这份上
确实也该老脸一红了
崔赐笑了笑
不过今儿老夫子总算不讲那些空泛道理了
挺好
不然保管一炷香过后我就要犯困了
李希圣听着画卷中那位老先生讲述诗词之道
他问
谁说学问一定要有用才是好学问呢
崔赐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
李希圣始终望向画卷
听着老先生的言语
与崔赐笑着说
崔赐啊
我问你一个小问题
一两一斤
两种分量到底有多重
崔赐愈发迷惑
这也算问题
李希圣继着说
两个分量是谁定的规矩
最早的时候秤与砣又在谁的手里
万年之前万年之后
会不会出现丝毫的偏差
若是错了一丝一毫
天下万物运转又有哪些影响
崔赐稍稍思索
便有些头疼欲裂
李希圣缓缓的说
世间有一些极为纯粹的学问
看上去距离人间极远
但不能说它们就没用了
总有些看似没用的学问
得有人来做此学问
我与你说这些事情能帮你挣一颗铜钱吗
还是能够倾进丝毫的修为呢
崔赐摇了摇头
不太能
李希圣望向画卷中那位迟暮老态的书院读书人
有些伤感
他收起视线
转过头来望向这个只是由一堆碎瓷拼凑而成的非人少年
他说
淬炼灵气化为己用
步步登天
长生不朽
便是修行问道
我们儒家将道德文章纸上
学问反哺俗世人间
便是儒家劝化
春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便是学问至境
李希圣沉默片刻
望向那只香炉
上方的香火袅袅一收
是那天人合一
证道长生一发
自古圣贤皆寂寞
唯留文章千百年
真正的儒家子弟
从来不会只求长生啊
老先生到底是老了
说着说着自己便乏了
以往一个时辰的书院课业
他能多唠叨个半个时辰
今儿竟是半个时辰过后便没了再讲下去的心气和精神
老夫子神色哀伤
直直望向远方
自言自语
我其实知道没人听的
没有人才听我说这些
二十年前听山主讲
隔三岔五还偶尔会有些雪花钱的灵气增加
十年前便很少了
每次听说有人愿意为老夫的那点可怜学问砸钱
老夫便要找人喝酒去
说到这儿
老人挤出一个笑脸
抓起那本游记书籍便是版刻这本书卖钱的老家伙了
眨眼功夫酒没喝几顿便都老了
最近几年更是没能靠着这点学问帮着书院挣来一颗雪花钱
良心上过意不去呀
老人神色萧索放下那本书
突然气笑了
姓钱的老混账
我晓得你在看这儿
怕我不帮你卖书不是
他娘的把你的二郎腿给老子放下去
不放也行
记得别吃完酒菜
好歹留下点儿
等我出了书院让我嗦几口就成
老人站起身作了一
此次讲学是我在书院最后一次自取其辱了
没人听更好
免得花了冤枉钱
山上修道大不易
我这些讲了三十年的学问真没啥用
看看我如此这般模样
像是读书人学问人吗
我自己都觉着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