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8_思无邪1822
陈平安笑道
当龙窑学徒的时候
走哪都看泥土合不合适烧造瓷器
当了包袱斋啊
走哪儿都想着挣钱能不能积攒家当
陈平安说这话有些感慨
揉那紫金土是大事儿
烧瓷开间一事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先前坯子和釉色哪怕之前看着再漂亮
后边烧造错了都不顶事儿
只要出了点点纰漏就要功亏一篑
几十号人呢
最少半年的辛苦全白费了
所以开间一事从来都是姚老头亲自盯着
哪怕是刘羡阳这样的得意弟子都不让
姚老头会坐在板凳上亲自守夜看着窑火
但是姚老头经常念叨
瓷器进了窑室
成与不成
好与坏
好与更好
再管着火候
终究啊
还得是看命
事实上也是如此
绝大部分都成了瓷山的碎片
当时听说是因为皇帝老爷的御用之物
宁缺毋滥
差了一点点意思也要摔个稀烂
那会儿觉着家乡老人讲的老话说什么天高皇帝远
真是特别有感触
陈平安笑了笑
不过那会儿觉着老槐树的树顶就很高
老瓷山的尖尖脑袋也高
至于远不远的
大概去山上砍柴烧炭也就是远了
最少啊
比小时候上山采药要远得多
崔东山一直愣愣出神
听到这儿
崔东山才小声说
小时候被关在阁楼读书
高不高的没感觉
只能透过小小的窗口看着远处
那会儿啊
最恨的就是书籍
我记性好
过目不忘
其实都记住了
当时便发誓自己以后拜师求学一定要找个学问浅的藏书少的不会管人的先生
后来就找到了在露馅挨饿的老秀才
一开始真没觉着老秀才学问如何
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随便瞎找的先生学问其实有些高
再后来被尚未发迹的老秀才带着游历四方
吃了许多闭门羹
也遇到了许多真正的读书人
等到老秀才说要回去编撰一部书籍的时候
才觉着又走了很远的路
老秀才当时信誓旦旦说这部书若是被版刻出来
最少能卖一千本
一定能卖到别的州郡去
嚷嚷这话的时候老秀才嗓门大
我便知道嘿
是心虚了
陈平安微笑着说
她选择我
是因为齐先生起先与我陈平安如何几乎没关系
你死皮赖脸求我当你的先生
其实也一样是老先生按排着你拜师
与我陈平安本身最早的时候关系不大
崔东山想要说话
陈平安摆了摆手
他继续说
可是关系不大还是有关系的
因为我在某个时刻就是那个一万一
甚至是万万一
很小
却是万事的开端
这样的事情我并不陌生
甚至对我而言
还有更大的一
是很多事情的全部
比如我爹走后
娘亲生病
我就是所有的一
我如果不做些什么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无所有
当年顾散他们院子的那扇门
他们家里桌上的那碗饭
也是所有的一
没开门
泥瓶巷陈平安
兴许还能换一种活法
但是今天坐在这儿与你说着话的陈平安
肯定就没了
说到这儿
陈平安轻轻握拳敲了敲心口
便我对这个世界很挂念
便会把日子过得很辛苦
陈平安转过头一笑
但是巧了
我什么都怕
唯独不怕吃苦
我甚至会觉得
吃苦越多
越是证明自己活在世上
没办法
不这样想
就要活得更难
熬
陈平安望着那个白衣少年
只在这件事上
你不如我
弟子不如先生
但是这件事别学
不是不好
而是你不用
崔东山点了点头
陈平安后仰倒去
双手叠放在后脑勺下边
他轻声说
裴钱突然习武
是因为曹晴朗吧
崔东山嗯了一声
裴钱已经开始习武
是先生自己猜出来的
为何习武更是如此
那我见了面会告诉她
她可以怀念崔前辈
唯独不用感到愧疚
如果裴钱点头答应却又做不到更好
我相信她也一定会这样赔钱
你 我
我们其实都一样
道理都知道
就是过不去那道心坎儿
所以长大之后
每次回到家乡
不管是念想还是走路
都要揪心一下
年纪越大越看不出
对于裴钱来说
落魄山竹楼就是她的心坎儿
南苑国的心坎儿
崔前辈能够带着她走过去
崔前辈走了
新的心坎儿这辈子便都走不过去了
但是我觉着得有些心坎儿一辈子都留在心路上抹不平
只能偷偷绕过去
没什么不好
陈平安最后说
最怕我觉得问心无愧了
我觉得良心好受了
我觉得理所当然了
一个个我觉得如何如何了
崔东山转头望去
先生已经不再言语
闭上眼睛似乎睡了过去
崔东山便也闭上眼睛
思绪飘远
唯有水声潺潺
如说瀺字
山势高险却无言
如解巉字
崔东山有些心安
便也悠悠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崔东山突然说
看到小宝瓶和裴钱长大了
先生你有多伤感
那么齐静春看到先生长大了
就有多欣慰
陈平安没有说话
似乎还在酣睡
崔东山不再言语
沉默许久
他忍不住问
了一句
先生
陈平安轻声道
在的
陈平安和崔东山去了趟老槐街的自家铺子
陈平安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
晒着秋天的温暖日头
崔东山赶走了代掌柜王庭芳
说是让他休歇一天
王庭芳见年轻东家笑着点头
便一头雾水地离开了蚍蜉铺子
这天的生意还凑合
因为老槐街都听说来了位世间罕见的俊俏少年郎
故而年轻女修尤其多
崔东山灌迷魂汤的本事又大
便挣了不少昧良心的神仙钱
陈平安也不管
第二天在符水渡那边
谈陵与唐玺一起现身
当然还有管着春露圃渡船的宋兰樵
寒暄过后
陈平安就与崔东山登船
宋兰樵一路跟随
这位见多识广的老金丹发现了一桩怪事
单独瞧见年轻剑仙与那位白衣少年的时候
总是无法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尤其是什么先生学生
更是无法想象
只是当两人走在一起
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难不成是两人都手持绿竹行山杖的缘故吗
宋兰樵没敢多说什么
只是说了件事
诚心诚意道了声谢
原来宋兰樵刚刚在春露圃祖师堂有了把椅子
虽说只是顶替了唐玺的垫底位置
与唐玺一左一右
好似成了春露圃祖师堂的两尊门神
可这一步跨过去呀
就是山上仙家与世俗王朝的声望暴涨
是每年额外多出的一大笔神仙钱
也是一些人间家眷的鸡犬升天
所以宋兰樵面对着那位年轻剑仙
说是受了一份大恩大德丝毫不为过
只是宋兰樵聪明的地方也在这儿
做惯了生意务实
并没一个劲儿的在姓陈的年轻人这边献殷勤
渡船上
宋兰樵为他们安排了一间天字号房
思量了一番
干脆就没让春露圃女修出身的婢女们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