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876

陈平安突然说道
山崖书院的副山主一直很挂念先生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称呼文圣老先生为简简单单的先生
老秀才硬生生打了个酒嗝
竖起耳朵故作疑惑
谁什么
你再说一遍呢
左右翻了个白眼儿
陈平安一笑
茅师兄很挂念先生
老秀才转过身儿趴在椅把手上望向陈平安
小冬啊
最愿意用最笨的法子去教书育人
耐心极好
最像我
就是跟左右差不多
犟起来就死脑筋转不过弯来
我当年只差没绑着茅小冬往麻袋里一塞
再往礼记学宫一丢
我都舍了一张老脸不要私底下帮他打点好关系了
偏不去那我当先生的那都没法子
左右突然问
为何当年不愿承认先生是先生
如今境界高了
反而认了先生
陈平安说
当年我都没读过书
凭什么认先生啊
就凭先生是文圣吗
那是不是至圣先师礼圣亚圣出现在我身前
他们愿意收我就认呢
先生愿意收取弟子
弟子入门之前也要挑一挑
先生读过三教百家书
就将他货比三家
最终认定先生果真学问最好我才认
哪怕先生反悔不认了
或自己都会孜孜不倦拜师求学
如此才算正心诚意
左右愣了半天
见过不要脸的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陈平安
你小子家里边是开道理铺子的呀
老秀才踹了左右一脚
杵着干嘛呀
拿酒来呀
先生我又不喜欢喝酒
何况陈平安身上多的是
左右啊
你是光棍啊啊
欠钱什么的都不用怕的
老秀才用语重心长的口气以理服人
循循善诱
你小师弟不一样
又有了自家山头
马上又要娶媳妇了
这得是开销多大呀
当年是你帮着先生管钱
会不清楚养家糊口的辛苦啊
拿出一点师兄的风范气度来
别给人看轻了咱们这一脉
不拿酒孝敬先生也成
去去城头那边嚎一嗓子
就说自个儿是陈平安的师兄
免得先生不在这边
你小师弟给人欺负
左右装聋作哑
在曾经的求学生涯当中
这就是左右对自家先生的最大抗议了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拿出了两壶酒
都递给老秀才
都是龙泉家乡的糯米酒酿
所有仙家酒水呀
都送给稻泉山看门的那抱剑汉子了
老秀才递给左右一壶
左右也没拒绝
陈平安自己取出了一壶
老秀才笑眯眯的问
左右啊
滋味如何呀
左右只得啊说一句尽量少昧一些良心的言语
还行
老秀才摇摇头
啧啧道
这就是不懂喝酒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了
老秀才转头望向陈平安
果然没让老秀才失望
陈平安笑道
白喝的酒水滋味最佳
老秀才哈哈大笑
笑了半天发现陈平安看着自己呢
老秀才便咳嗽了几声
放心
以后让你大师兄请喝酒
在剑气长城这边啊
只要是喝酒
甭管是自己呀还是呼朋唤友
都记账在左右这名字上头
左右啊
左右叹了口气
知道了
老秀才又喊了一声
左右啊
左右已经说道
不委屈
老秀才这才心满意足
陈平安喝着酒
总觉得越是如此
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越要难熬
不料老秀才已经善解人意道说
你师兄左右剑术还是拿得出手的
不过你要是不乐意学呀
就不用学
想学了学的
该怎么教与你师兄说一声便是
师兄不会太过分的
左右在一旁说道
可以学起来了
陈平安立即却说不着急
左右身体前倾
盯着陈平安
陈平安看着老秀才
老秀才心领神会
便立即伸手按住左右的脑袋往后一推
教训道
让着点小师弟
左右开始大口喝酒
很奇怪
文圣对待门中几位嫡传弟子
好像对左右啊最不客气
但是这位弟子却始终是左右不离相伴先生的那一个
就连茅小冬这样的记名弟子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只不过左右师兄啊
脾气太孤僻
茅小冬马瞻他们其实都不太敢主动跟左右说话
那会儿尚未欺师灭祖的崔瀺是光彩夺目的文圣首徒
让中土神洲所有学宫学院君子贤人们都要黯然失色
学问高
修为高
棋术更是高到绝顶
一样啊会经常被左右骂得不敢还嘴
至于崔瀺当时是不愿还是不敢
茅小冬他们是注定已经没机会去知道答案了
至于左右的学问如何
文圣一脉的嫡传就足够说明一切
只可惜被他的剑术掩盖过去了
故而世人每每提及大器晚成的剑仙左右
只说剑术很高
极高
还是人间最高
甚至不少人都会忘记他的文圣弟子身份
一人力压世间所有先天剑胚
这就是左右
但是今天坐在小铺子门口小板凳上的这个左右
在老秀才眼中
从来就只是当年那个眼神清澈的高大少年登门后说他没钱
但是想要看圣贤书学些道理
欠了钱认了先生以后会还
可若是读了书考中状元什么的
帮着先生招徕更多弟子
那他就不还钱了
少年当时说出这番话呀
很认真
那会儿年纪还不算太大的穷秀才还没成为老秀才
更没成为文圣
只是刚刚出版了书籍
手头有些宽裕
不至于囊中羞涩到吃不起酒
便答应了
想着崔瀺身边没个师弟不像话
何况穷秀才当时觉着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那就是桃李满天下呀
有了大弟子再来个二弟子是好事儿
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嘛
到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句子
那会儿啊
只有个秀才功名的男人是真没想太多也没想太远
甚至会觉得什么桃李满天下就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念一下
就像身处陋巷的时候
喝着一斤半斤买来的家中浊酒
想着那些大酒楼里边一壶一壶卖的美酒
过去许多年还能依稀记得有座酒楼掌柜的小女儿好像美极了
远远见之如饮醇酒
不能多看
会醉人
所以后世有位儒家大圣人训诂老头子的某部书籍
将老头子写得道貌岸然太过古板
将本意篡改许多
让老秀才气得不行
男女情动天经地义
人非圣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草木尚且能够化作精内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何况圣贤也会有过错
更不该奢求凡夫俗子处处做圣贤
这般学问若成唯一
不是将读书人拉近圣贤
而是渐渐推远
老秀才于是跑去文庙好好讲道理
对方也硬气
反正就是你说什么我听着
偏偏不与老秀才吵架
绝对不开口说半个字儿
恰恰就是这样一位大有不近人情嫌疑的圣人
却以消磨自身修为殆尽作为代价
硬生生为浩然天下撑起了那道关隘的入口
直到老秀才和那位手持仙剑的读书人联袂出现在他眼前
对方才终于放下担子
悄然陨落
对老秀才岿然一笑
盍然陨逝
彻底灰飞烟灭
再无来世可言
人生忽然而已
相视而笑
莫逆于心
老秀才喝完了一壶酒
没着急着起身离开椅子
双手抱住酒壶晒着别家天下的太阳
左右轻声说
先生可以离开了
不然这座天下的飞升境大妖可能会一起出手拦截先生离去
陈平安刚要起身说话
老秀才抬起手轻轻下岸
不用说什么先生都知道
先生许多言语暂时不与你多说
老秀才背靠着椅子
意态闲适
喃喃自语
再稍稍多坐会儿
先生已经很多年哪
身边没有同时坐着两位学生了
一左一右两学生
先生居中坐
先生身边终于不独独只有左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