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902
黄昏中
酒铺那边叠嶂有些疑惑
怎么这陈平安白天刚走没多久又跑过来喝酒了呀
酒铺生意不错
别说是没空桌子
连个空座位都没一个
这让陈平安买酒的时候心情稍好
叠嶂递过一壶最便宜的酒水问
这时陈平安无奈的说
遇上些事儿
宁姚跟我说不生气
言之凿凿说真不生气那种
可我总觉着不像啊
结嶂也没幸灾乐祸
只是安慰
宁姚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
她说不生气那就肯定真的不生气
你想多了
陈平安回了一句
闷闷的说
大掌柜你自己说我看人准还是你看人准
叠嶂这会儿可以心安理得的幸灾乐祸了
那二掌柜就多喝几壶
咱们铺子酒水管够
老规矩说面孔除了刚刚破境的
概不赊账
陈平安拎着酒壶和筷子菜碟儿蹲在路边
一旁是个常来光顾生意的酒鬼剑修
一天离了酒水就要命那种
龙门境名叫韩融
跟陈平安一样
每次只喝一颗雪花钱的竹海洞天酒
早先陈平安却跟叠嶂说呀
这种顾客最需要拉拢给笑脸
叠嶂当时还有些愣
陈平安只好耐心解释
酒鬼朋友皆酒鬼呀
而且喜欢蹲一个窝往死里喝
比起那些隔三岔五独自喝上一壶好酒的
前者才是恨不得离了酒桌没几步就回头落座的好客人
天底下所有的一锤儿生意那都不是好买卖
结嶂当时竟然还认认真真的将这些自认为金玉良言的语句呀一一记在账本上
把一旁的陈平安看得愁死了
咱们这位大掌柜的真不是个会做生意的
这十几年的铺子是怎么开的呀
自己才当了几年包袱斋呀
难不成自己做买卖真有那么点天赋可言吗
韩融笑着问
二掌柜喝闷酒呢呀
咋的
手欠给撵出来了
没事儿
韩老哥
我是花丛老手
传授你一道锦囊妙计啊
就当酒水钱了如何
这笔买卖划算
陈平安嚼着酱菜
抿了口酒
哼
谁传授谁锦囊妙计心里没个数儿
铺子墙上那无事牌韩老哥写了啥
喝酒忘干净啦
我就不明白了
铺子那么多无事牌也就那么一块名字那面贴着墙
敢情韩老哥你当咱们铺子是你告白的地儿呢
那位姑娘还敢来我铺子喝酒吗
今天酒水钱你付双份啊
别介兄弟
谈钱伤感情啊
韩融五指托碗
慢慢饮酒一口
然后唏嘘道
咱们这儿光棍汉茫茫多
可像我这般痴情种稀罕
以后我若是真成了抱得美人归
我就当是你铺子显灵
以后保管来还愿
到时候五颗雪花钱的酒水直接给我来两壶
陈平安一笑
好说
到时候我再送你一壶
道真不过是一颗雪花钱的
太不讲究了
堂堂二掌柜
年少有为出类拔萃
人中龙凤一般的年轻俊彦
陈平安笑骂
打住打住
韩老哥儿
我吐了酒水
你赔我呀
叠嶂在远处看着聊得挺热乎的两人
有些心悦臣服啊
这位二掌柜是真能聊
陈平安还说过
他是真心喜欢在剑气长城这边喝酒
因为浩然天下那边许多酒桌上
同样一杯酒
权柄大者酒杯深
权柄小者酒杯浅
韩融嘿嘿笑着
突然想起一事来
呃 二 两位啊
那个
你读书多啊
你能不能帮我想着几首酸死人的诗句
水准不用太高
就曾梦青神来到酒
这样的我喜欢
那姑娘偏偏好这一口
你要是帮衬老哥一把
不
不管有用没用
我回头准帮你拉一大桌子酒鬼过来
不喝掉十坛酒
以后我跟你姓
你当拽文就是喝酒啊啊
有钱一碗一碗的端上桌
没这样的好事啊
谭平安一摇头
再说老子还没成亲
不收儿子
韩融端起酒碗
咱哥俩感情深
先闷一个
好歹给老哥折腾出一首
哪怕一两句都成啊
不当儿子当孙子成不成
陈平安举起酒碗
我回头想想
不过说句良心话
诗兴大发不大发
得看喝酒到不到位
韩荣立刻朝谍帐大喊一声
大掌柜二掌柜
这坛酒我结账
叠嶂点了点头
总觉得陈平安要是愿意安心卖酒
估计不用几年能把铺子开到城头上去
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女子姗姗而来
走到正在为韩老哥解释何为飞光的二掌柜身前
他一笑
能不能耽误陈公子片个功夫
陈平安笑着点头
转头对韩融说
你不懂又不重要
她听得懂就行了
陈平安跟那女子一起走在大街上
他笑着说
俞姑娘有心了
来者便是俞洽
那个让范大澈魂牵梦绕肝肠断的女子
俞洽神色微微不自然
只是很快嗓音呢轻柔缓缓的说
那晚的事情我听说了
虽然我与范大澈没能走到最后
但我还是要亲自来与陈公子道声歉
毕竟事情因我而起
连累陈公子受了些冤枉气
兴许这么说不太合适
甚至会让陈公子觉着我是说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
不管如何
我还是希望陈公子能够体谅一下范澈
他这人真的很好
是我对不住他
范大澈若是人不好
我也不会挨他那顿骂呀
谁还没有喝酒喝高了的时候
男子醉酒念叨女子名字
肯定是真喜欢了
至于醉酒骂人
则完全不用当真
多谢陈公子
俞家施了个万福
那我就不叨扰陈公子与朋友喝酒了
俞洽走后
陈平安返回店铺那边继续去蹲着喝酒
韩融已经走了
当然没忘记帮忙结账
结嶂凑近了问
啥事儿
就是范大澈那档子事儿
于恰呀
帮着赔罪来了
叠嶂扯了扯嘴角
还不是怕惹恼了陈三秋
陈三秋在范大澈那些大大小小公子哥山头里边可是坐头把交椅的人
陈三秋真要说句重话
于恰呀
以后就别想在那边混了
陈平安笑了笑
没多说
哪有那么简单呢
陈平安突然说了一句
哎 咱打个赌
范大澈会不会出现
谍账点了点头
我赌他出现
陈平安笑了笑
刚要点头
谍账就改口了
不赌了
陈平安有些惋惜神色
叠嶂便觉得自己不赌果然是对的
不曾想
不到半炷香
范大澈就来了
叠嶂翻了个白眼儿
范大澈到了酒铺这边
犹犹豫豫
最后还是要了一壶酒
蹲在了陈平安的身边
陈平安一笑
俞姑娘说了
是她对不住你
范大澈低下头
一下子满脸泪水
也没喝酒
就那么端着酒碗
陈平安提起酒碗
与范大澈手中的白碗呢
轻轻碰了一下
别想不开
恨不得明天就打仗
觉着死在剑气长城南面就行了
范大澈一口干了碗中酒水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呀
范大澈又说
别因为我的关系
害你跟三秋做不成朋友
或者你们还是朋友
但是心里有了芥蒂
你想多了
哦
那就好你今天不来找我呀
我也会去找你
好意心领了
不过没用
你这会儿啊
肯定难受
蚊蝇嗡嗡如雷鸣
蚂蚁过路似山岳
我倒是有个法子
你要不要试试看
范大澈疑惑的问
什么法子
打一架疼得跟心疼一样就会好受点
范大澈将信将疑
你不会只是想找个机会揍我一顿吧
摔你吃酒碗
你这么记仇
陈平安一撇嘴
不信拉倒
不过最后范大澈还是跟陈平安走向了街巷拐角处
不等范大澈拉开架势就给一拳撂倒了
几次倒地后
范大澈最后满脸血污摇摇晃晃站起身
踉踉跄跄走在路上
陈平安打完收工
依旧气定神闲走在一旁
转头还问
咋样
范大澈抹了抹脸
一摊手
抬头骂道
好受你大爷
我这样回去
指不定陈三秋他们会认为我真想不开了呢
大老爷们吐
吐点血啥呀
不然白喝了我这竹海洞天酒
记得把酒水钱结完了再走啊
至于那只白碗就算了
我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我记不住这种小事儿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
我有点事情
范大澈独自一人走向店铺
陈平安转过身一笑
没吓着你吧
是那少年张嘉贞
张嘉贞摇摇头说
我是想问那个稳字
按照先生的本意应该作何解
稳还有一解解为人不急三字
其意与慢相近
只是慢却无错
最终求快
故而急
张嘉贞思量片刻
会心一笑
仰起头望向那个双手笼袖的陈平安
陈先生
我习武练剑都不行
那么以后一有闲暇
恰好先生也在铺子附近
那么我可以与先生请教解字吗
当然可以啊
我以后会常来这边
张嘉贞眨了眨眼
陈平安转头望去
是宁姚
张嘉贞告辞离去
转身跑开
陈平安快步走过去
轻声问
怎么来了
宁姚问
又喝酒了
陈平安无言以对
一身酒气
如果胆敢打死不认账
可不就是被直接打了个半死
宁姚突然牵起他的手
两人都没说话
就这么走过了店铺
走在大街上
你怎么不说话
陈平安想了想
学某人说话
陈平安哪
你以后就算侥幸娶了媳妇儿
多半也是个缺心眼儿的
宁姚破天荒没言语
沉默了片刻
只是自顾自笑了
眯起一眼
向前抬起一手
拇指与食指留出寸余距离
好像自言自语的说
这么点喜欢也没有
宁姚有些疑惑
发现陈平安停步不前了
只是两人依旧牵着手
于是宁姚转头望去
不知为何
陈平安嘴唇颤抖
他沙哑着说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
你怎么办
如果还有了我们的孩子
你们怎么办
早已不是那个泥瓶巷草鞋少年
更不是那个背着草药箩筐孩子的陈平安
莫名其妙
只是一想到这个就有些伤心
然后很伤心
所有能够言说之苦
终究可以缓缓消受
唯有偷偷隐藏起来的伤感
只会细细碎碎
聚少成多
年复一年
像个孤僻的小哑巴躲在心房的角落蜷缩起来
那个孩子只是一抬头
便与长大后的每一个自己默默对视
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