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1918
剑气长城
正值酷暑
浩然天下的宝瓶洲龙泉郡却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鹅毛大雪
落魄山祖师堂不在主峰
离这宅邸住处啊
有些距离
但是陈暖树每半旬都要去霁色峰祖师堂那边打开大门仔细的擦拭清洗一番
今天裴钱与周米粒跟着陈暖树一起呀
说要帮忙
去的路上裴钱一伸手
落魄山右护法便毕恭毕敬的双手奉上行山杖
裴钱耍了一路的疯魔剑法
打碎雪花无数
到了祖师堂府邸最外边的大门口
裴钱双手拄剑站在台阶上
环顾四周大雪茫茫
师父不在落魄山上
她这位开山大弟子便有一种天下无敌的寂寞呀
拎着小水桶的陈暖树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大门后边是一座大天井
再往后才是那座不关门的祖师堂
周米粒接过水桶
深呼吸一口气
使出本命神通在积雪深重的天井里边撒腿狂奔
双手使劲晃荡水桶
很快就变出一桶清水
高高举起敲给站在高处的陈暖树
陈暖树就要跨过门槛儿去往悬挂画像摆放座椅的祖师堂内
裴钱突然一把扯住陈暖树
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然后这裴钱呢
微微弯腰
手持行山杖死死凝视住祖师堂内摆放在最前边的居中椅子附近
那张便是自己师父的椅子呀
涟漪阵阵
然后凭空出现了一位身穿儒衫须发洁白的老先生
裴钱看着那瘦小老头
看得是愣愣出神
人间灯火万点如星河
那是裴钱从来没见过的一种心境
一望无垠
好像不管她怎么瞪大眼睛去看风景都无穷尽时啊
老秀才站在椅子旁边
身后高处便是三张挂像
看着门外那个个儿高了不少的小姑娘
感慨颇多
不枉费自己豁出去一张老脸
又是与人借东西又是与人打赌的呀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关门弟子
从来不让先生与师兄失望啊
裴钱问道
武文圣老老爷
老秀才愣了一下
还真没被人如此称呼过
他好奇的问
为何是老老爷呀
裴钱一本正经的说
显得辈分额外高些呀
老秀才拈须而笑
轻轻点头
这就很善呐
自己这一脉的某门学问
只可意会的不传之秘
这么快就发扬光大啦
裴钱看了眼最高处那幅画像
他收回视线
朗声道
文圣老老爷
你这么个大活人
好像比挂像更有威严嘞
陈暖树眨了眨眼不说话
周米粒歪着脑袋
使劲皱着眉头在挂像和老秀才之间来回瞥
她真没瞧出来呀
老秀才咳嗽了几声
扯了扯领口
挺直腰杆问道
当真
裴钱使劲点头
缩着脖子左右摇晃脑袋
左看右看
踮起脚跟上看下看
最后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准没错了
大白鹅都夸我看人贼准
老秀才笑得合不拢嘴呀
招呼三个小丫头落座
反正在这里边啊
她们本就都有座位
老秀才压低嗓音
我到落魄山这件事儿
你们仨小丫头知道就行了
千万不要与其他人说
裴钱咳嗽了一声
暖树 米粒
陈暖树立即点头
好的
周米粒扛着裴钱御赐的那根行山杖
挺起胸膛
紧紧闭着嘴巴
从现在起
她就要当个哑巴了
再说了
她本来就是来自哑巴湖的大水怪呀
老秀才在祖师堂内缓缓散步
陈暖树开始熟门熟路的清洗一张张椅子
裴钱站在自己那张座椅旁边
周米粒呀想要坐在那张贴了张右护法小纸条的座椅上
结果给裴钱一瞪眼
没点礼数
自己师父的长辈大驾光临
老先生都没坐下
你坐个锤儿的坐呀
周米粒呀立即站好
心里边有点小委屈
自己这不是想让那位老先生晓得自己到底是谁嘛
老秀生看在眼里笑在脸上
也没说什么
能够一步步将裴钱带到今天这条大路上
自己那个闭关弟子为之耗费的心神真不少了
教得这么好
更是难能可贵呀
这其实是老秀才第三次来到落魄山了
前边两次啊
来去匆匆
就都没踏足此地
此次过后
他又有得忙活了
劳苦命
先前只是老人呢
偷偷摸摸的去了趟小镇学塾
身处其中
站在一个位置上举目望去
早些年
这座课堂上应该会有一个红棉袄小姑娘正襟危坐
看似专心听课
实则神游万里
会有凝神专注的林守一
先生说到哪里便想到哪里
会有小鸡啄米打瞌睡的李槐
会有那个当时肯定无法想象自己未来的赵繇
竟然会有一天呢
离开先生身边坐着牛车远游
最终又独自远游中土神洲
会有一个大智若愚的董水井
会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老人当时站在那儿
也想到了一个与茅小冬差不多的记名弟子马瞻
一步错步步错
幡然醒悟后明明有那悔改机会
却只愿意以死明志
老人发现
到最后啊
好像一切错过都在自身
身为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
传授弟子之学问不够多
传授弟子安身立命之法更是一塌糊涂
老秀才低头捻须更揪心呐
只是今天到了自己关门弟子的那座落魄山
祖师堂高高的挂像
井然有序的椅子
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尤其是看到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老人才有了几分笑颜
可老秀才啊
却愈发的愧疚起来
自己那幅卦像怎的就挂在最高处了
自己这个狗屁混账的先生为弟子做了多少啊
可有悉心传授学问为其细细解惑呢
可有像崔瀺那般带在身边一起远游万里呀
可有像茅小冬马瞻那般心中一有疑惑便能向先生问道
除了三言两语稀里糊涂灌输了一位少年郎那份顺序学说
让弟子年纪轻轻便困顿不前思虑重重
当年也就只剩下些醉话连篇了
怎么就成了人家的先生呢
某些学问早早涉足难
如入山且搬山
老先生愧疚难当
当时在学塾
老人转头望向外边
就好像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踮起脚跟儿站在窗台外
孩子张大眼睛竖起耳朵听着书声
闻着书香
望着里边的先生学生
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学塾外的孩子
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眸里充满了憧憬
在那个孩子以后的人生当中
兴许会背着大箩筐在山上采药的时候为自己壮胆
大声喊着并不解其意的人之初性本善
在下山路上兴高采烈背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在上山下山之间
大日曝晒大汗淋漓
孩子躲在树荫下歇息
自己玩着斗草
输赢都是自己高高举起一手
嚷嚷着赢喽赢喽
才会略显童真稚趣
世间苦难重重
孩子如此人生并不罕见
只是小小年纪便自己消受了
却不多见
老秀才甚至后悔当初与陈平安说了那番言语
少年郎的肩头应当挑起那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
这话与裴钱她们这些孩子说没问题
与陈平安说这个
是不是也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可是老秀才又一想
再看如今的落魄山
好像早年与那草鞋少年如此言语才是最对的
最后
裴钱她们发现那个远道而来的老先生坐在了最靠近门槛的一张椅子上
安安静静的坐在那边
抬头望向三幅挂像
不去看居中那幅自己的挂像
看了崔诚挂像许久
轻轻点头
喃喃自语
谁都听不真切
最后老先生便一直望向那位自己弟子的挂像
默不作声
老先生自言自语道
或曰
以德报怨如何
老先生自问自答道
子曰
何以报德
以直报怨
以德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