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2118
啊啊
黄二娘挖苦着
大峰哥
你这是兜里缺钱还是裤裆里缺伴儿呀
要是缺钱呢
付不起酒账
咱们什么关系啊
免了酒水钱便是
可要是缺了把
那我可就帮不上忙喽
郑大风脚步不停
假装没听见
黄二娘一拍桌子
郑大风
你给我滚回来
老娘家豆腐胆儿够大不怕刀那就随便吃
只是这酒水钱也敢欠
天王老子借你怂人胆了
小镇民风历来淳朴啊
郑大风转过身晃悠悠走到柜台那边
小声笑着
哎呀
这不缺钱缺钱吗
你啥时候不缺钱呢
其他的缺不缺你黄二娘你不晓得
龙精虎猛大风哥绝非浪得虚名啊
黄二娘斜靠着柜台嗑着瓜子儿
哼
今天怎么不赌钱了呀
进了山掉母猪窝里了
郑大风嬉皮笑脸
我赌钱就是闹着玩
从不求财
你见我赌钱赢我呀
然后郑大风语重心长啊
赌桌挣来千万钱
不过是块河边田
生死钱兜兜转转六十年
一技长手艺钱三代传
巴掌地儿庄稼钱万万年
黄二娘白了他一眼
就喜欢你假装得舍人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的衣裳
伸出手去
美王
你身上这啥布子的布料啊
这么结实
给大风哥瞅瞅
妇人只是嗑着瓜子儿
不躲不避
她还真不信这家伙敢摸自己胸口那块布料
果不其然
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
装模作样给自己找了一台阶阶
擦了擦桌面
还埋怨呢
妹子
真不是哥念叨你
都不晓得找个手脚勤快一儿的小活计
你瞧瞧这桌面啊
油乎乎的
那苍蝇落了脚啊都挪不动步
再一个不小心
可不就要给两座大山压死了
妇人只是冷笑
还好意思喊我妹子
自己掰手指头算算看
多久没来铺子照顾生意了
郑大风趴在柜台上
转头瞥了闹哄哄的酒桌
如今还照顾个啥呀
不缺我那几碗酒水
妇人趁着佝偻汉子转头望向别处
她眼眶一红
只是很快就遮掩过去
好像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很多年过去了
她刚开这间铺子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女子
比如今呢
也更好看一些
没有那眼角纹
双手更是水嫩得很
遥想当年她壮着胆子给客人端酒上桌的时候
几乎所有酒鬼的眼珠子都往她胸口瞥
唯独一个年轻汉子也看胸脯
但是也更喜欢看她的小手
会说很多讨喜的话
都跟书上言语似的
文绉绉的听不太懂
偏是让人心里边欢喜
兔子能熬过最早那段惨淡岁月
眼前这汉子帮了很多忙
不光是喝酒那么简单
只是当年她最好看的时候光顾着被那些言语羞恼了
如今岁数大了
晓得更多人情世故了
人也不那么好看了
她只是觉着郑大风啊
跟一般汉子都不一样
眼睛和嘴巴其实也都不老实
可手老实
妇人是后面才知道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老实人
郑大风转过头来
老规矩
记账 账 对了啊
给大风哥再来一碗
妇人摔了碗菜桌上亲自去舀了勺酒倒入碗中
她面朝酒坛转身弯腰的时候
知道那汉子肯定在看自己
黄二娘倒了酒
重新靠着柜台
看着那个小口抿酒的汉子
轻声说
刘大眼珠子
这伙人呢
是在打你屋子的主意
小心点儿
说不准这次回镇上就是冲着你来的
郑大风点点头
嗯
还是妹子晓得心疼人呢
跟你说正经事呢
黄二娘微微加重语气
皱着眉
别不上心
听说如今这帮人有了钱后
在州城那边做生意很不讲究
钱落到好人手里呀
是那英雄胆
在这帮货色兜里呀
那就是害人精了
你那破屋子小归小
可是地段好啊
小镇往东边走就是神仙坟
如今成了武庙
这些年多少大官儿跑去烧香拜山头
多大气派你不清楚
不过我也劝你一句
找了合适的买家也就卖了吧
千万别太捂着
小心衙门那边开口跟你买
到时候价格更悬了
价格低到了脚边
你到底卖还是不卖呀
不卖以后日子能消停
郑大风嗯了一声
所以要说龌龊事糟心事啊
市井里边不少家家户户谁还没点鸡屎狗粪呢
可要说聪明心善
其实也有一大把
户户家家谁还没几碗干干净净的大米饭呢
妇人突然有些伤感
都快老了
郑大风一笑
也对
如今你家那子儿啊
都是读书人了
听说有了个小秀才的绰号啊
如何
大风哥从来不骗你吧
那小子一看就是块好料
正儿八经读书种子就播
春联是那孩子写了吧
有模有样
妹子你啊
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传家之宝不在钱财
在积德行善吧
黄二娘看了他一眼
郑大风故作娇羞用酒碗挡了挡
哎呦 妹子
你这眼神不太正经啊啊
大风哥就像没穿衣服出门似的
黄二娘无可奈何
教孩孩子这事啊
还真得谢他
早年小寡妇带着个小拖油瓶
那是真恨不得割下肉来也要让孩子吃饱喝好穿暖
孩子再大些
她舍不得半点打骂
孩子就野了去了
连学塾都敢翘课
她只觉得不太好
又不知道如何教
劝了不听
孩子每次都是嘴上答应下来
还是经常下河摸鱼上山抓蛇
然后郑大风有次喝酒啊
一大通荤话
里边藏了句挣钱需精待人宜宽
惟待子孙不可宽
黄二娘便听进去了
一顿结结实实的饱揍
把孩子就打得乖巧了
黄二娘突然说
一心二意
不三不四
人五人六乱七八糟八九不离十是个怂蛋
这曾经是郑大风在酒铺里喝酒骂人的言语
其实没什么力道
太酸
骂人不痛不痒
不过黄二娘觉着挺有意思
便记住了
跟她们这些个先骂再挠脸的妇道人家还有那些乡野汉子骂人好像不是一个路数
郑大风假装没听懂
反而开始自怨自艾
光棍愁
凉飕飕
怎么个穷法啊
老鼠挨饿都要搬家呀
蚊虱勉强喝几口小酒
攒够了媳妇本儿
又有哪个姑娘愿意登门啊
黄二娘笑问
多大岁数的姑娘啊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
岁数嘛
不大不小都可以
只是该大的还是得大
黄二娘丢了把瓜子砸向汉子
郑大风躲了躲
一碗酒总有喝完的时候
放下酒碗
伸手拍了拍脸
好一个饮如长鲸吸百川
醉如玉山将崩倒
妹子你有眼福啊
黄二娘嗤笑
你就是个棒槌
喝醉了掉茅坑里淹死
吃撑死都随你
走了走了
钱呢
以后肯定还上
黄二娘突然问了一句
又要出远门
哎 不算太远
那座莲藕福地说近近在落魄山说远其实也远
黄二娘压低了嗓音
还没吃够苦头
外边到底有什么好的呀
郑大风转过头来一笑
曾经在书上啊
见过一句话
黄四娘家花满蹊
其实不如黄二娘
黄二娘问
就不能不走
酒水钱欠着就一直欠着
郑大风摇摇头
还是走了
妇人一直看着那个勾肩搭背的汉子渐渐远去
早早就有些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