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9_天上月2136
啊
石春嘉嫁为人妇
不再是早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羊角辫小丫头
但是之所以愿意开门见山聊这些
还是愿意将林守一当朋友
父辈怎么打交道那是父辈的事情
石春嘉离开了学塾和书院
变成了一个相夫教子的妇道人家
就愈发珍惜那段蒙学岁月了
能够与人当面牢骚的言语啊
那就是没在心底怨怼的缘故
林守一也没为自己父亲和家族遮掩什么
他说
我爹是什么性情
我家是怎么个光景你还不清楚
当年同窗谁敢去我家玩啊
宝瓶当年胆子大不大
你看她去过我家几次啊
林家门风早年在小镇一直就很古怪
不太喜欢与外人讲人情
林守一的父亲更奇怪
在督造衙门做事清清爽爽是一个人
回了家沉默寡言是一个人
面对庶子林守一近乎苛刻又是另外一个人
嗯
那个男人几乎与任何人相处都处处拎得太清楚
因为做事得力的缘故
在督造衙署口碑极好
与几任督造官都处得很好
所以除了衙门同僚的交口称赞之外
林守一身为家主或是父亲
就显得有些刻薄寡情了
嗯
当年远游大隋书院寄给林守一的家书从来呀
内容就简明扼要
好似算账一般
不管林守一如今在大隋朝野是如何的名动四方
连大骊官场那边啊
都有了诺大名声
可那个男人一直好像没这么个儿子
从未写信与林守一说半句
得空便回家看看那言语
石春嘉记起一事
他打趣着说
林守一
连我几个朋友都听说你了
多大的能耐啊
事迹才能传到大骊京城
说你啊
定然可以成为书院贤人
便是君子也是敢想一想的
还是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了
相貌又好
说到这儿
石春嘉侧过身打量着一袭青衫的林守一
呦 还真俊
以前真是半点瞧不出成天板着个脸
跟小夫子似的可不讨喜
这种话有本事当着边文茂的面说呀
我也没说你比我夫君好看呢
林守一摇摇头
没说什么
石春嘉有些感慨
那会儿吧
学塾就数你和李槐的书籍最新
翻了一年都没两样
李槐是不爱翻书
一看书就犯困
你是翻书最小气
这种小事儿你还记得不
记得这些记得什么呢
林守一点了点头
是个好习惯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
他说
以后若是京城有事
我会找边文茂帮忙的
石春嘉愣了愣
然后大笑起来
伸手指了指林守一
从小就你说话最少
念头最绕
林守一哪里有需要有求于边文茂的呀
这种帮人还会垫台阶搭梯子的事儿
大概就是林守一独有的温柔和善意了
在学塾那边
李槐一边打扫一边大声朗诵着一篇家训
文章的开头
旅明巨曲
洒扫庭除
遥想当年
每个清晨时分
齐先生就会早早的开始打扫学塾
这些事情从来亲力亲为
不用书童赵繇去做
董水井笑着接话
要内外整洁
石春嘉抹着桌案
闻言后
扬扬手中的抹布跟着说
即昏便息
关锁门户
不远的林守一微微一笑
必亲自检点
林守一仔细擦拭着窗栏
山下求学
山上修道
修身修心
何尝不是如此
石春嘉的夫君边文茂也回到了这座槐黄县城
小镇属于县府郡府同在
边文茂投了名帖
需要拜访一趟宝溪郡守傅玉
傅玉亦是位身份不俗的京城世家子
边家与傅家有些香火情
都属于大骊清流
只是边家比起傅家还是要逊色很多
不过傅家没曹袁两姓那般钟鸣鼎食
终究不属于上柱国姓氏
傅玉此人曾是龙泉首任县令吴鸢的文秘书郎
很是深藏不露啊
龙泉郡升为龙州后
辖下青瓷
宝溪 三江和
香火四郡
袁郡守属于就地升迁的青瓷郡主官
其余三郡太守都是京官出身
世族寒族皆有
宝溪郡则被傅玉收入囊中
边文茂愿意投贴宝溪郡守府
却不敢去青瓷郡守衙门去拜访
这就是上柱国姓氏积威深重使然
事实上
傅玉啊
虽然如今与袁家嫡孙品级相当
都是一郡太守
但是每次去往州城刺史府邸议事
别说傅玉
便是刺史魏礼面对那位袁郡守都不轻松
不光光是袁郡守的出身
袁郡守自身操守
治政手段更是关键
于璐和谢谢呀
先去了一趟袁氏祖宅
然后赶来学塾这边挑了两个无人的座位
他们两个都曾是大骊旧山崖书院的外乡学子
只是不比李槐他们那么跟齐先生亲近
他们作为卢氏遗民流奇至此只见到了崔东山
没能见到创办山崖书院和这座小镇学塾的齐先生
很凑巧
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也是今天故地重游
他们没去学塾课堂落座
宋集薪在学塾那边
除了赵繇啊
跟林守一他们几乎不打交道
宋集薪带着稚圭去了后院
他坐在石桌那边
是齐先生指点他和赵繇下棋的地方
稚圭呢
像往常那样站在北边的柴门外
宋集薪神色落寞
伸手拂过桌面
不知道那个下棋总是输给自己的赵繇
如今远游异乡
是否还算安稳
宋集薪转过头
望向那个闲来无事正在掰弯一枝柳条的稚圭
她踮起脚尖儿轻轻的摇晃树枝
宋集薪看着她那张百看不厌更喜欢的侧脸
恨不起来
不愿意
舍不得
她转过头
好似完全忘记了那天的开诚布公
又变成了与宋集薪相依为命的婢女
松了手嫣然一笑
公子想下棋了
宋齐薪微微摇头
除了李槐
宋齐薪这两拨人之外呢
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官场大人物大驾光临
勤政务实的袁郡守
风流不羁的曹独灶都没携带护从
一个是故意不带
一个是根本没有
事实上
这两位皆出身上柱国姓氏的同龄人
都曾是大骊京城旧山崖书院的学生
不过与亡国太子于禄差不多
都不曾亲眼见过齐先生
更没办法亲耳聆听齐先生的教诲
曹督造斜靠着窗户
腰间系挂着一只朱红色的酒葫芦
是寻常材质
只是啊
来小镇多少年了
这小酒葫芦呢
就陪伴多少年
摩挲得光亮
包浆可人
是曹督造的心爱之物
千金不换
见着了那位脱了官袍穿上青衫的郡守大人
曹都遭惊讶的说
袁郡守可是大忙人哪
每天陀螺似的滴溜溜转
脚不离地屁股不沾椅
凳袁大人自己不头晕
看得旁人都好似喝醉酒
这槐黄县往返一趟
得耽误多少正事啊
袁郡守神色淡漠
与你言语比较耽误事儿
大骊
袁曹两姓
如今在整个宝瓶洲那都是名气最大的上柱国姓氏
理由很简单呢
一洲版图张贴的门神
半数是两人的老祖宗
槐黄县境内的老瓷山文庙
神仙坟武庙两家的老祖亦是被塑造金身
以陪祀神祇的身份享受香火
曹督造摘下了腰间酒壶
抿了一小口
眯起眼来
仿佛每当喝酒便是人生圆满时分
袁郡守站姿笔直
与那惫懒的曹督造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位在大骊官场上口碑极好的袁氏子弟
他开口说
不知道曹督造每次醉醺醺出门晃悠悠回家
瞧见那门日上的老祖宗画像
会不会酒醒几分呢
曹督造是出了名的没架子
嗜酒如命
不喜豪饮
就喜欢那小口的慢一点
所以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喝
人生路就是去买酒的路
半路停步与谁都能聊天打屁
所幸地址就在小镇上的那座窑务督造署就是个清清衙门
天不管地不管的
名义上属于礼部直辖
京城吏部那边也无权过问
事实上礼部能不能管得着龙泉窑务督造大骊京城官场人人心里边明镜似的
曹督造专门叮嘱过佐官衙门里边所有的官员胥吏的政绩考评一律写好或极好
只得了个好字的
若是送些好酒
那就极好了
去年到了极好的
哎 不送些酒
今年那就不再极好了
窑务督造衙署的官场规矩啊
就这么简单
省心省力得让大小官员无论是清流浊流皆要目瞪口呆然后喜逐颜开
这么好对付的主官
提着灯笼也难找啊
要督造不把自己的官帽子当回事
小镇百姓久而久之见这位年轻官老爷真不是假装平易近人
也就跟着不当一回事了
黄二娘敢笑骂他
搬去了州城的刘大眼珠子之流
也敢与曹督造在酒桌上称兄道弟
回了州城见人就说与那位曹督造是好哥们儿
甚至连那些穿开裆裤的屁大孩子都喜欢与游手好闲的曹督造嬉戏打闹
若是与爹告状
多半无用
若是与娘哭诉啊
只要妇人泼辣些
都敢扒他曹督造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