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0_远游客2240
李槐高高举起笔洗
笔款极怪
不刻国号年号
而是一首啊
而是一句古篆诗词
乘槎接引神仙客
曾到三星列秀旁
李槐就说
这句诗词在书上没见过呀
裴钱一边记账一边说
你读过多少书啊
李槐无言以对
裴钱放下笔
公私分明道
如果做亏了买卖
不全算是你的过错
我得占一半
李槐如释重负
裴钱想了想
拿过那捆符箓
开始试图解开那根红绳打结的死结儿
不曾想还有点吃力
她费了老半天的劲才好不容易解开结
不将那根竟然长达一丈有余的红绳放在一边
关于符箓材质裴钱不陌生
她先抽出头尾两张黄纸符箓
都是最寻常的符纸
不是那仙师持符入山下水的黄玺纸张
不过符纸出自练气士手笔倒是真
不然光凭这一大捆黄玺纸
都不谈什么孕育符胆一点灵光的完整符箓就已经很值钱了
几颗小暑钱都未必拿得下来
哪轮得到他们去买呀
结果裴钱再头尾抽掉两张符箓之后
一下子抹开那捆符箓
然后她就开始目瞪口呆呀
一个晴天霹雳砸在李槐头上
大有出师未捷身先死之委屈
怎的
这些外乡人还是山上当神仙的
怎么就没有那家乡人半点淳朴了呀
一大捆符箓
除了先前四张画符了
其余全是一文不值的空白符纸啊
裴钱小声念叨着
果然 果然
山上买卖跟昔年南苑国京城大街小巷的市井买卖
其实他们一个德行
裴钱双手使劲揉脸片刻
最后哀叹一声
算了
说好了各占一半
这三十五颗雪花钱全部记我账上
重新摊开账本
虽然提笔写字
但是裴钱一直转头死死盯住那个李槐
李槐小心翼翼的问
去虚恨坊骂街去
裴钱咬牙切齿
人又没强买强卖
骂个锤儿
裴钱合上账本背靠着椅子
连人带椅子一摇一晃
他自言自语
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没有的
裴钱一说起馅儿饼
李槐就有些伤感
因为有些想念自家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了
这水芹荠菜的
哪怕没肉也好吃啊
一想到自己这趟出门还没到北去芦洲呢
就已经背上了半颗小暑钱的天大债务
李槐就更伤感了
行了行了
那颗小暑钱本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些物件瞧着还凑合
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买下来
老规矩
平分了
一件仙人乘槎青瓷笔洗
一幅狐狸拜月画卷
一只附赠一对三彩狮子的老檀木文房盒
一张仿若霞式古琴样式的镇纸
一方仙人捧月醉酒砚
一只暗刻填彩的绿釉地赶珠龙纹碗
说实话
能够在一条跨洲渡船的仙家店铺
只用一颗小暑钱买下这么多的仙家器物也不容易呀
裴贤趴在桌上端详着那古琴镇纸
李槐看着那幅狐狸拜月图
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然后一起咧起嘴笑来
桌上这些呀
兴许不太值钱的物件当然不谈
那捆已经被裴钱丢入书箱的符纸
他们其实都很喜欢呐
到了骸骨滩渡口
下船之前
裴钱带着李槐与苏管事与黄掌柜分别告辞
黄掌柜笑呵呵的拿出了一份临别赠礼
说别推辞
与你师父是忘年好友
理当收下
裴钱却如何都没要
只说以后等虚恨坊在牛角山渡口开业大吉了
她先力所能及送份小小的开门礼
再厚着脸皮跟黄爷爷讨要个大大的红包
黄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满答应下来
不但如此
裴钱还取出了暖树姐姐准备的礼物
是用披云山魏山君栽种青竹的一枚枚竹叶做成的精致书签
分别送给了渡船上的两位老前辈
竹叶上边写有诗词
内容不是大白鹅写的就是老厨子写的
裴钱觉得加在一起啊
都不如师父的字儿好看
反正凑合吧
所幸两位老人呢
都笑着收下了
如出一辙
都是扫过一眼后就再多看几眼的那种
裴钱原本还挺担心当着面收下转身就丢了
看样子不太会了
上山下水先拜神仙先烧香
师父没叮嘱过裴钱
但她跟着师父走了那么远的江湖
不用教
所以裴钱没先去壁画城
而是直接带着李槐去了木衣山
待客之人还是披麻宗的那位财神爷韦雨松
竺泉这次凑巧在山上
就来见了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了
同样是背竹箱手持行山杖
先前那个叫陈灵均的青衣小童瞧着鬼头鬼脑
虽不讨厌却也不太过讨喜
可是眼前这个微黑瘦瘦的少女
竺泉瞅着就顺眼多了
女子也好
小姑娘也罢
长得那么好看做啥子呢
这叫裴钱的少女就很不错嘛
嗯
竺泉细致问过了裴钱与那李槐的游历路线
按照少女的说法
与陈灵均前期呀大致相似
都是由骸骨滩往东南而去
到了大渎路海口的春露圃之后
就要截然不同了
陈灵均是沿着那条济渎逆流而上
而裴钱他们呢
却会直接向北
然后也不去最北端
中途会有一个转折
向左边的路线更改
至于接下去去往春露圃的那段过程
李槐和裴钱不会乘坐仙家渡船
只徒步而走
但是木衣山附近骸骨滩一带风光
两个人还是要先逛一逛的
李槐对这些没意见
再说他有意见有用吗
舵主是裴钱
又不是他呀
北俱芦洲的雅言
因为周米粒的关系
裴钱早已经十分娴熟
比起别洲
北俱芦洲的雅言通行一洲
故而在言语一事上让外乡人省心省力许多
只是北俱芦洲的某些风俗人情又很不让外乡人省心就是了
还有哑巴湖周边那几个小国的官话
裴钱也早已经精通了
真要用心学事情啊
裴钱一直都很快
只是跟在师父身边
却要她什么都慢一些
抄书慢些
走路慢些
长大慢些
竺泉难得这么有耐心听完一个小姑娘的言语
哪怕在自家祖师堂议事
也没见着她这位宗主如此上心呢
多是盘腿坐在椅子上
单手托腮哈欠不断
不管听懂没听懂
听见没听见
时不时的点个头
山上掌律老祖晏肃
披麻宗的财神爷韦雨松
杜文思这拨披麻宗的祖师堂成员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嗯
前些年做成了与宝瓶洲那条线路的长久买卖
竺泉信心暴涨
大概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是做生意的奇才呀
所以每次祖师堂议事
她都一改陋习斗志昂扬
非得掺和呀
那具体细节
结果被晏肃和韦雨松联手给镇压下去了
尤其是韦雨松啊
直接一口一个他娘的
让宗主啊别在这边指手画脚了
然后把她赶去了鬼蜮谷青庐镇
下山之前
竹权呢
一定要给裴钱一份见面礼
跟渡船那边一样
裴钱还是没收
自有一套合情合理的措辞
如果是在师父身边
只要师父没说什么
收礼就收礼了
但是师父不在身边的时候
裴钱就觉着不能这么随意
一件礼物没收
竺泉呢便认了裴钱当干女儿
不给裴钱拒绝的机会
直接御风去了骸骨滩
留下面面相觑的裴钱和李槐
两人下山去了山脚那座壁画城
八幅神女图的福缘都没了之后
只剩下了一幅幅没了生气彩绘的白描画像
于是壁画城就成了大大小小包袱斋的齐聚之地
愈发鱼龙混杂
在这边
裴钱还记得有个师父口述的小典故来着
说当年有个妇人直愣愣朝他撞过来
结果没撞着人
只好自个儿摔了一个价值三颗小暑钱的正宗流霞瓶
只是这次裴钱没能遇见那位妇人
其实当年听师父讲这路数啊
裴钱就一直在装傻
那会儿她可没好意思跟师父讲
他小时候就这事儿也干过
比那愣子妇人可要老道多了
不过不能是一个人
得搭伙
大的那得穿得人模狗样
衣衫洁净
瞧着那得有殷实门派的那个气派
小的那个那就简单了
大冬天的啊
无非是揪住路疮满手血碎了物件
那大的一把揪住路人不让走
小的马上蹲在地上伸手胡乱的扒拉
哎 这里是血
那里也是血
然后往自己脸上一抹
动作得快
然后啊
扯开嗓子就干嚎
那得撕心裂肺跟死了爹娘似的
如此一来
光是瞧着就很能吓唬住人了
再嚷嚷是这是祖传的物件
这是跟爹一起去当铺贱卖了
是给娘啊看病的
不让钱然后一边哭一边磕头
若是机灵点儿
还可以磕在雪地里
脸上血污少了也不怕
再用手背往脸上抹就是了
这一来一去的更管用
如果不是冬天
那就得吃点小苦头了
裴钱那会儿啊
吃过一次这苦头
就再也不答应做这活计
跑跑别处讨生活活
道理很简单
她那时候是真吃不住那片片割手疼啊
再说了
不是冬天就没积雪
没积雪磕头不疼啊
有个管着原先那片阿臜营生的老师傅
裴钱跑了之后还怪惋惜来着
因为他后来有
有次遇见了裴钱
说她其实是块好料
哭的时候比较真
真跟那哭丧似的
一双眼珠子又大哭起来呀
满脸那个在在大假的那个眼泪珠子混着手背那冻疮在抹在血上的脸上那血啊
就那张小脸蛋
就好像只剩下那么一双大眼睛
能骗得人都不忍心
当时听着那家伙的夸人言语
裴钱笑嘻嘻的应承着而已
肚子里边却在骂人呢
说破大听有用吗
能当饭吃吗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
你倒是给我几颗铜钱呐
那个曾经将很多裴钱同龄人打瘸腿脚的老师傅
裴钱最后一次遇到老不死的家伙却是真的死了
是在南苑国京城的一条陋巷里边
大冬天的
也不知道是给人打死了呀还是冻死的
也有可能是打了半死再冻死的
谁知道呢
反正他身上也没剩下一颗铜钱
裴钱趁着京城巡捕收尸之前偷偷搜过
她知道记得当年自己啊
还骂了一句做了鬼也是穷鬼
李怀看着裴钱发愣
他问了一句
想什么呢
裴钱摇头一笑
没想什么呀
只是想师父了
想那个让当年的裴钱走到今天的这个裴钱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