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0_远游客2371
裴钱这天撤离战场啊
比郁狷夫更晚离开
但是可惜要比曹慈更早
她再一次独处在一条河边
清洗衣衫上的血迹后
他就看着河水发呆
昔年在家乡山上
可能是竹楼二楼趴着
可能是坐在
嗯
崖石石桌边上
可能是一起走在山路上巡游
可能是一起踩在山顶白玉栏杆上
可能是在老厨子那边的饭桌上
小时候的裴钱经常会与周米粒一起随便聊那些不算什么心事的小事
白云不打招呼就走
月色不敲门就来
小米粒儿
你说气人不气人
咋个才能留下它们痛打一顿
裴钱姐姐
简单的
咱们每天练拳练拳
嗖嗖嗖
境界往上涨
到时候让它们都知道厉害
裴钱姐姐咋还不喊我以右护法和副舵主今儿可还没喊过呢
这会儿不喊没关系
天黑前可别忘了啊
小米粒你听
风儿在跟竹叶打架
枝头鸟儿在劝架呢
裴姐姐
我也听到了
裴姐姐
我可没骗你
真听得见
天地良心
我要是骗人就不是骑龙巷左护法了
大雪给青山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
溪水吃掉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头
一天天在长大
是嘞是嘞
小姑娘先变成了小河婆
再变成了江水娘娘
最后哗啦啦一入海就算远嫁啦
所以我是不愿意当那河婆的
对了
裴钱姐姐
你着急长大呀
不太想
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吧
可是师父让我不要着急
嗯 也对
裴钱姐姐最听好人山主的话了
不长大就不长大
我可不想踮起脚跟都够不着裴钱姐姐呀
这些个裴钱事后回想起来啊
十分傻傻憨憨的对话
是当年在落魄山上发生在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会儿啊
裴钱的个子只比小米粒略高
与暖树姐姐差不多
裴钱望向河对岸
正正出身郁倦夫来到他身边
笑问
想什么呢
宝瓶洲的家乡还是你那个师父啊
郁狷夫啊
喜欢来裴钱这边蹭些小故事听
裴钱言语不多
只有两个人私底下
裴钱才会与郁狷夫啊说点小时候陪着师父一起游历江湖的往事
裴钱这次没回答问题
只是起身笑着喊了郁狷夫一声在溪姐姐
然后再一起坐下
郁狷夫发现今天的裴钱心情似乎格外的不好
郁狷夫啊
也就没再开口言语
裴钱却难得主动开口
他转头笑着说
在溪姐姐
你知不知道天底下最远的两个地方是在哪儿
郁狷夫有些奇怪裴钱突然心情好转
他摇头说
这我哪知道
裴钱抱住膝盖望向对岸
我小时候陪着师父一起回家的路上
有一次我送给师父一件小礼物
师父特别特别高兴
他就偷偷与我说了件小事
在一条溪边
师父一边炖着鱼一边问了我这么个问题
我当然呢
与在溪姐姐一样不知道答案呢
我就乱说乱猜了一大堆
师父只是笑着摇头
说到这儿
裴钱自顾自笑了
肌肤微黑的女子武夫
其实细看之下也是好看的女子了
每当师父与她笑时
那裴钱的天地啊
其实便如天高月明一般
裴钱继续说
师父最后告诉我说
师父觉着最远的路程都不是什么去远方
不是去大隋书院
甚至都不是去剑气长城
是师父小的时候在山上遇到了一场暴雨
然后隔着一条发洪水的溪涧
师父在这一边
回家的路在另外一边
裴钱红了眼睛
当时我不懂
后来我哪怕看过了大白鹅的那幅光阴画卷
那会儿我自以为懂了
其实还是不懂的
她轻轻呜咽如溪水流淌
所有被师父视为亲人的人
有些离别
有些改变
都会让师父伤心
师父却只会自己一个人伤心
裴钱长大后渐渐懂了
所以才会越来越伤心
郁狷夫有些慌张
啊 太奇怪了
裴钱这个纯粹武夫
不得不承认纯粹至极呀
战场之上出拳疯魔一般
内心却坚若磐石
所谓伤势无论多重
她身心皆浑不在意
裴钱流泪
这也是郁狷夫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了
所幸裴钱很快就恢复如常
转过头
他泪眼朦胧
依旧笑颜
这件事不许告诉我师父啊
郁狷夫轻轻点头
陪着裴钱呢
一起望向那无声流淌的河水
郁狷夫突然说
大战过后
你与曹慈三场问拳
必输无疑
裴钱点了点头
脸色神意
气势全部浑然一变
我知道
然后她补了一句
所以我要问拳
第四场
依旧繁华热闹
游人如织的清风城
暮色中
一处铺子打了烊
一个男子啊
坐在自家铺子后院的藤椅上
手捧炭笼静静赏雪
他青衫长褂
布鞋白袜
略显寒酸却洁净
像那家当中落落魄市井的世家子
而那位狐国之主
竟然如随侍婢女一样在一旁为那男子温酒
城主许浑近期离开了清风城
那么她作为城内仅剩的元婴
言行无忌
记得许多许多年前的一次家乡天下游历
那是一个秋末时分
朱敛覆了面皮
要去会一会某位所谓的武学宗师
江湖名宿
年轻的朱敛独自游历江湖时啊
路过一处乡野村庄
小庄子有一棵大柿子树
独独高出许多屋顶
树的最高处好些熟透了的柿子无人采摘
落下时啊
都能跟炊烟打照面
一些个胆儿大的孩子就偷偷的爬上屋顶
拿着长树杆子去戳那柿子讨一顿吃
挨一顿打不亏
贵公子朱敛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
世代簪缨
朱敛等着一碗冬天温热的酒水
思绪飘远
便也想起了酒水有关的故事
当年那次出门游历
是朱敛第一次走江湖
他习武有成
只是自己到底拳法到底有多高啊
心里也没底儿
在家族内也好
在那人人都见他视为谪仙人的京城也罢
朱敛哪有出拳的机会啊
更何况朱敛当时从不将习武视为正途
随便拿了家中啊珍藏的几部武学秘籍闹着玩而已
所以那次游历反而是朱敛最用心看待山河的一次
嗯
然后朱敛呢
在一个几两几两卖散酒的村店处
有个人穿着皱巴巴的厚棉衣
踩着棉絮翻卷的棉鞋
戴着病恹恹的棉帽
佝偻着个身子跨过村店的门槛
开口说话的时候啊
便要一下子挺直腰杆扯开大嗓门与酒家说要温二两酒再加一碟茴香豆
只是啊
摸出一颗颗铜钱后结了账
那汉子便好像用完了胆气
偶尔与人搭讪的时候露出的笑脸好像都不太敢使劲
言语之时不敢与人正视
露出肩头紧好像都倾斜着一高一低
当时朱敛与店家要了一斤土法酿造的酒水
那汉子兴许是觉着自己啊喝二两
那外人足足要了一斤
觉着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那汉子便手指蘸着碗底残酒
笑问村店孩子们晓不晓得茴字有几个写法
孩子们没理睬那男人
只是自顾自嬉闹玩耍
朱脸便改了主意了
与店家多要了一碗酒与那邋遢汉子
问那茴字有几种写法
嗯
那汉子擦了擦柜台上的酒水残渍
朱敛便又要了一碗二两酒递给那个可能读过书也可能没读过书的男人
最后那汉子喝过了花了钱的二两酒还有不花钱的二两酒
低头喝酒时偷偷窃笑过之后
喝完了最后一口碗中酒
男人就嚎啕大哭起来
说来时路上有条狗看了他一眼
是在跟自己说话
太可怕了
酒店里边的主人客人一起哄然大笑
朱敛当时却没说什么
也没笑
这是旧家乡小事
新家乡也有些故事
比如昔年在老龙城灰尘药铺那位与朱敛郑大风都相逢投缘的一尺枪前辈
虽然荀渊与落魄山恩怨皆有而且不小
只是不等山主和朱敛去谈恩怨如何了
荀渊就已经死了
那么天下就少了一位喜欢翻阅神仙书
更喜欢默默观看镜花水月随手一掷千金的豪客了
落魄山少了一桩恩怨
人间也少了好多趣味
朱敛弯腰将炭笼放在脚边后仰躺去
人间知己能有几个
却还要一个一个少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