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0_远游客2464

回了落魄山竹楼那边的崖畔
今天裴钱侧身而坐
眺望着崖外云海
小米粒儿趴在石桌上呆呆的看着裴钱
陈暖树啊忙着针线活
帮小米粒儿缝补靴子
桌上摆了一个小木盘儿
里边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
一个一路飞奔到落魄山点卯的香火小人远远看见那个陌生背影
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怒道
何方神圣
竟敢与我右护法大人并肩而立
气煞我也
你何德何
裴钱转过头
眉头一挑
何妨小人二话不说扑通就扑倒在地
小的如今暂领骑龙巷右护法今年
舵主大人这些年点卯勤恳
风雨无阻
劳苦功不低呀
不见裴钱如何动作
那个小家伙就给拽到了石桌上贵为龙州城隍阁的香火小人儿这会儿比起骑龙巷左护法还狗腿腿呢
撅着屁股趴在桌上
嗓音略带哽咽
裴舵主
小的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给你盼来了
棋墩山的那几只马蜂窝如今可大了
欠收拾啊
万事俱备
只欠裴舵主的那门仙侠剑法了
陈暖树微微歪头咬掉一根线头
看着那香火小人的装模作样啊
人不住就笑了
小米粒儿咳嗽了一声
提醒香火小人差不多可以了
裴钱看着小米粒儿
小粒粒嘿嘿一笑
眨了眨眼
裴钱望向那个香火小人儿
即刻起
你就正式纳入我们竹楼小谱牒的骑龙巷右护法了
戒骄戒躁
再接再厉
裴钱对周米粒儿说
速速去请来那本小谱牒
记得带上纸笔
周米粒一个蹦跳起身得令
香火小人笑得合不拢嘴啊
大爷可算飞黄腾达了
而且前些年听咱们落魄山右护法的意思
说不定将来裴钱还要设置骑龙巷总护法一职
今天夜幕
裴钱独自走下山去
期间遇到了那个走桩登山的岑鸳机
裴钱侧身而立
等到岑鸳机走桩登山去
这才继续下山
曹晴朗搬了条竹椅给裴钱
两人一起落座后
沉默许久
曹晴朗开口说道
好像过了很久
裴钱轻轻点头
曹晴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钱又不言语
只好重新沉默
裴钱突然说
你知不知道禁示碑
以前福地在南苑国京城以外就有不少啊
如今的浩然天下就更多了
照理说裴钱记性那么好
不该有此问的
我在远游路上见过乡野村头的一块碑文
曹晴朗疑惑却不问
只是安静等待裴钱的下文
裴钱缓缓的说
上边只写了一句话
禁止溺杀女婴及五月初五日出生男婴
裴钱双手握拳眺望远方
他神色淡然
小师兄让我见过那幅光阴画卷走马灯
可我至今都无法将小时候的师父与我认识的师父重叠在一起
我更想不明白
为什么这座天地为何偏偏要让我裴钱的师父久久不得回家
就一个个都这么想死吗
又为何我学拳如死之慢
太慢了
曹晴朗陪着裴钱一起望向远方
裴钱
不要觉得自己犯错好像师父就会归乡
更不要觉得师父骂你几句
哪怕将你逐出师门
只要师父回家
你就都无所谓了
弟子拜师
学生求学
不管师父或先生在不在身边
我们都要有所谓和有所不为
裴钱叹了口气
站起身来
曹晴朗眉起身
裴钱
先生一直希望你不要急着长大
但先生并不是希望你不长大
落魄山上赔钱对你思量最多
在我看来
谁都可以让先生失望
唯独裴钱不可以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当年对你一直没有太大的怨恨
真不是我有多大度多能忍
当年先生撑伞带我去学塾
走出巷子后
先生将油纸伞交给我
让我等待片刻
其实先生偷偷返回去一趟
去偷偷看过你
先生回来后
当时先生的模样我一辈子都记得清楚
先生当时重新拿过油纸伞后
低下头好像要与我说什么道理
却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个时候的先生真是伤心极了
可我至今还是想不明白
先生当时到底想要说什么
为什么会那么伤心呢
在这之后
师父的弟子
先生的学生
不知为何坐在竹椅上都只是沉默
裴钱率先起身
曹晴朗欲言又止
裴钱问
如果我比师父更早跻身武夫止境怎么办
曹晴朗想了想
到时候我求先生帮你喂卷
裴钱登山之时啊
手攥一把竹黄裁纸刀
以拇指轻轻抵住竹刀柄
轻轻推出刀鞘
又轻轻按回
虽是一件文房清供裁纸刀样式
青神山祖宗竹材质的竹刀啊
可若是用来对敌
由于青竹来自竹海洞天
祖宗竹可算是一件极为压胜妖魔鬼魅的法宝
岑鸳机刚好走桩下山
裴钱再次停步侧身而立
为前者让道
同时裴钱收竹刀入袖
在山巅台阶上
朱敛和米裕坐在那边各自饮酒
朱敛看着那一幕
感慨道
大概就算她再重新行走一遍当年走过的江湖
哪怕是一模一样的游历路线
天底下还是再不会有个头贴符箓新年走路嚣张妖魔心慌的黑炭小姑娘了
在米裕原本的印象中
裴钱还是当年那个在剑气长城碰到的小姑娘
古灵精怪百无禁忌
当米裕再次与裴钱重逢在落魄山
确实比较惊讶
米裕这种略显突兀的感受其实与隋右边相差不大
米裕登山后对裴钱的所有了解
其实都来自陈暖树和周米粒平时闲聊
当然
小米粒私下呀
与米裕每天一起巡山聊得更多些
米裕每次大清早不用出门
门外就会有个准时当门神的黑衣小姑娘也不催促
就在门口等着
米裕曾经劝过小米粒儿不用在门口等
小姑娘却说等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啊
然后等着人又能马上见着面
就更幸福嘞
小米粒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无心之言
差点就要让在家乡醉卧云霞百年复百年的散散剑仙仙场流流泪泪来
岑鸳机走桩到山门口后
擦了擦额头汗水暂作休歇
她坐在曹晴朗身旁的竹椅上
轻声问
裴钱的变化这么大
曹晴朗笑着点头
也没多说什么
曹晴朗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裴钱这会儿啊
一定回头望向山脚这边
自己只要是多说一个字
就得被记账
以前陆先生说过
很多孩子的长大只在一瞬间
而很多人一辈子到最后就只是活成了个白头发的孩子
当时曹晴朗完全无法理解
山巅台阶上
米裕喝了口酒
突然说
相较于米粒和暖树
我对裴钱实在谈不上多喜欢
当然
讨厌肯定不至于
朱连点了点头
很正常的事情
裴钱太聪明了
很多时候
过分的聪明本身就是一把无鞘无柄的长剑
出剑伤人
握剑伤己
说句不要脸的话
落魄山有裴钱这样一位纯粹武夫
是让我莫名其妙就安心几分的事情
落魄山规矩不多却个个大
为人处世太讲道理
米裕惫懒散淡惯了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递剑
难免要觉着束手束脚
可以后若是裴钱率先下山与人不讲理
他只需要跟上问剑与谁就是了
反而快意几分
不然以后等到隐官大人一回家
好像就他米裕在落魄山混吃等死了这么多年
不像话呀
毕竟隐官大人的剑仙言语
没几个剑仙接得住
朱脸笑着说
剑修和武夫到底不是读书人
一个飞剑斩头颅
一个撑开拳架对敌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双方求的是无拘无束的大自在大自由
关于此事
我曾经与公子早早聊过不少
米裕有些头疼
举起了酒壶
你们聊你们的
不管聊出什么结果
都别与我多说一句
我脑阔儿疼
鸳机这丫头啊
还有晴朗那孩子
可是我们落魄山为数不多的两股清流
两人所立
便是落魄山门风所在
哦
此话怎讲啊
朱敛笑而不语
米裕瞬间恍然大悟
拍手叫绝
啧啧低声
有理
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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