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0_远游客2513

啊
却说骑龙巷压岁铺子那边
石柔哼唱了一首古蜀国流传下来的残篇歌谣
白云在天
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
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
尚复能来
如今铺子里边多了个帮忙的小伙计
会说话却不爱说话
就像个小哑巴
没客人的时候
孩子就喜欢一个人坐门槛上发呆
石柔反而喜欢她
也从不吵他
孩子每天除了按时定量练拳走桩
好像学那半个师父的裴钱同样需要抄书
只不过孩子性思倔强
绝不多出一拳多走一步
抄书也绝对不愿多写一字
纯粹就是敷衍了事
裴钱回来之后他好拿着拳桩和纸张换钱
至于那些抄书纸张
都被这个昵称阿瞒的孩子每天丢在一个竹篓里边
填满竹篓之后就全部挪去墙角的大箩筐里边
石楼打扫房间的时候
弯腰瞥过那竹篓几眼
蚯蚓爬爬
弯弯曲曲
写得比小时候的裴钱差远了
石柔很喜欢这样平静祥和的生活
以前独自一人看着铺子
偶尔还会觉得太冷清
多了个小阿瞒
哎
这就刚刚好啊
铺子里边既多了些人气
却依旧安静
如今小镇愈发商谷繁华
石柔喜欢买些个文人笔札志怪小说用来打发光阴
一摞摞都整齐搁在柜台里边
偶尔小阿瞒呢
会翻看几页
今天铺子生意一般
石柔和阿蛮一起啊
各看各书
孩子站在小板凳上
还需要踮起脚跟才行
孩子突然将那本文人笔记横移几寸
伸手抵住书页
石柔转头一看
是书上前贤的一句话
人之初
天下通
人上通
旦上天夕上天
天与人
旦有语
夕有语
石柔婉尔一笑
只不过察觉到不妥
如今自己是怎么个姿容面貌
她当然心里有数啊
石柔赶紧收敛神色
与孩子轻声解释
去了山上修行仙术的那些神仙老爷
都相信在很久很久之前
天地相通
神人共居
怎么说呢
打个比方
就跟如今咱们市井走门串户差不多
只不过有些门户门槛高
就像小镇福禄街和桃叶巷
一般人轻易去不得
敲门也不会有人应
可是咱们这儿骑龙巷自然就是门槛不高了
不过那些天人相通的道路到底在哪里
是什么
书上就传得很玄乎喽
有的说是飞升台
有的说是一棵大树
有的说是一座山岳
反正也没个准
花孩子点点头
大概是听明白了
龙泉剑宗山上
阮秀一个人走到山巅崖畔
一个身体后仰坠落悬崖
一一看过崖上那些刻字
天开神秀
南无黄昏里
宝瓶洲的一个偏隅小国清源郡仙游县城内
一座武馆外边来了个云游四方的年轻道士
自称与徐馆主是好友
年轻道士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
干干净净的模样
手持一根绿竹行山杖
身后背剑匣露出两把长剑的剑柄
一把桃木材质
再斜挎着一个包裹
桃木剑嘛
武馆门房认得
天桥的说书先生有讲过
山上修行仙法的道士每逢下山游历
不管是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
大大都喜欢那背把桃木剑做样子
门房是个刚进武馆没几年的弟子
因为最近这么多年外边世道不太平
就跟对方啊要了通关文牒
事实上这位武馆弟子斗大字不识几个
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如今外乡人游历县城
无论是路过租赁马车歇脚还是在客栈打尖儿歇脚
早早会被衙役捕快啊仔细的盘查
所以根本轮不到一个武馆弟子来查漏补缺
门房还了那份关牒
说去通报一声
年轻道士
笑着点头耐心等待
这趟跨洲远游
一路南下宝瓶洲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光景
别说是山上修士见谁都跟防贼似的
山下老百姓也很谨慎
比如啊
就连如今州郡县城中的更夫巡夜
衙门那边都会在更夫身边安排人手跟着
防止有歹人流窜犯案
除此之外
各地文武庙城隍庙这些年的夜间呢
也都开着门
因为朝廷早已下令
地方上啊
每一座大小祠庙都需要保证香火不绝
让地方各级衙门专门派人去点卯敬香
倒要大半夜起床的老百姓怨言有些
可其实就是鸡毛蒜皮的拉家常
倒也谈不上如何怨气
反正每家每户隔三岔五才轮住一回
再者县城有钱人还轮流开了夜宵铺子
不会让老百姓白跑一趟
一些个家里贫困的孤苦人家呀
反而喜欢衙门此举
故而夜间烧香愈发心诚
每天都会有学塾老夫子以及有功名的举人秀才四处奔走
加上各姓各家的祠堂老人
甚至是一些古稀老人都拄着拐杖帮着安抚人心
大体上都说如今外边打仗打得厉害
可只要打赢了
从那个大骊宋氏铁骑啊
再到自家朝廷都会在赋税一事上有所补贴
皇帝老爷呢
是发了公文的
绝不欺人
所以只要熬过去
就是百年不遇的好日子了
所以如果谁敢在这会儿不守规矩
不但国法要管
衙门律例要管
祠堂家压法也要管
逐出族谱
老百姓未必懂什么国法
可是一族家法
尤其是族谱除名的厉害
自然是谁都一清二楚啊
徐远霞大步走到大门口
瞧见了那个门外的年轻道士
爽朗大笑
跨过门槛一把按住张山峰的肩膀
微微加重力道
好家伙
身子骨硬朗得都快跟上你徐大哥了
担任门房的武馆弟子有些疑惑
师父他老人家很久没这般高兴了
师父交友广泛
喜欢散财
来武馆蹭吃蹭喝的客人不少
但是有些笑声是从师傅嘴里跑出来的
很多江湖上的待客之道就只是这样了
可是今天的笑声好像是从师父眼睛里冲出来的
徐远霞一把搂过张山峰
以手掌轻轻拍着年轻道士后背两三下
这才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点了点头
还是好模样
有徐大哥年轻那会儿一半的俊俏
见着了久别重逢的徐远霞
年轻道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山上习惯了师父师兄们的容貌不变
当张山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张山峰一下子神色就恍惚起来了
只见那老人腰杆挺直
双鬓灰白
还刮了络腮胡子
都快认不出来了
依旧容貌如旧的年轻道士这才记起
眼前这位曾经正值壮年的大髯豪侠
不知不觉已经半百岁数还有余头了
这就是山下武夫与山上炼师的差异所在
纯粹武夫若是能够跻身炼气三境
勉强有些驻颜有术
可如果始终无法跻身金身境
容颜就会逐渐的老去
与世俗百姓无异
也会鬓毛衰
会白满头啊
张山峰收起思绪
以保全徐大哥
徐远霞拉着张山峰迈过门槛
低声埋怨
山峰
怎么就你一人啊
那小子再不来
我可就喝不动酒了
张山峰无奈道
我这次乘坐披麻宗渡船需要路过牛角山渡口
结果在落卜山也没能瞧见陈平安
上次他去北去芦洲
我又刚好没在山上
徐远霞宽慰
没事没事儿
不用强求
你们呢
还年轻
说到这
徐远远大大都还年轻着呢
哎哎哎
徐远霞回到家乡后
就开了这么家武馆
其实徐家呀
是地方郡望
只不过徐远霞呀
早年离家太久
又是旁支
所以就算自立门户了
武馆的小本经营这么些年也没教出什么特别成材的弟子
武馆那些亲传弟子再收弟子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生意不至于惨淡
但也没有在江湖上闯出多大名声
说那拳算起眼的武馆
在这偏隅小国的武林中
尤其是在有心人眼中
并没那么简单
因为陆陆续续有些传闻流传开来
说那拳法不精的徐师傅认得几位山上仙师
而且呀
以前徐师傅当的边军的时候
官场上也攒下了几份可有可无的香火情
徐远霞其实挺烦这些瞎话
老子有个屁的朝廷香火情啊
老子拳法不精
好歹是个六境武夫
不算差了
只不过怨不得外人如此捕风捉影
事实上徐远霞返乡之后就一直没拿武夫境去当回事儿
不但刻意隐藏了拳法高低
就连破境跻身六境一事一样没对外说一个字不然
一位六境武夫在类似徐远霞家乡这样偏隅小国江湖当中
已经算是最拔尖的江湖名宿了
只要愿意开门迎客
与山上门派和朝廷官场稍稍打好关系
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座武林的执牛耳者
只不过越是小的地方
悬术一高
江湖恩怨就多
水浅王八多
人情是非最烦人
徐远霞私底下写了本山水游记
删删减减增增补补
只是始终没有找那书商刊印出来
平生豪气消磨酒里
就留给昔年走过的那座江湖好了
只有与真正的朋友重逢
这位昔年孑然一身走过千山万水的大髯刀客
才会真心想要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