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1_夜归人2623
宋集薪走向远处一辆并不张扬的马车
车夫是一位大骊陪都的头等供奉
转头望去
年轻藩王发现那家伙还站在原地
好像在等自己上车
宋集薪笑着挥手作别
心中有些古怪
再想啊
便释然了
毕竟是多年邻居和半个同门
我们文圣一脉嘛
又一想啊
宋集薪脸色古怪
按照辈分
他娘的陈平安算不算自己小师叔啊
这样的一个人
怎么就成了文圣的关门弟子呢
宋集薪坐在车厢内开始好好思量这个问题
没有跟陈平安当过邻居的人
根本无法想象这个泥腿子是怎么个想钱想疯了
一天到晚一年到头
反正啊念不起学读不起书就只有两件事
挣钱 省钱
而按照泥腿子当年的那个说法
没钱人省钱就是挣钱
记得陈平安说完这句话之后
稚圭在院子里掸被子
宋其薪坐在墙头上晃荡了一只钱袋子
问陈平安这多年关了
要不要借钱买那春联门神呢
陈平安当时说不用
这家伙呀
经常进山采药
而且只会用市价最低的一个贱价卖给杨家铺子
泥腿子从不讲价
乡里乡亲只要有事儿打声招呼
陈平安就会帮忙庄稼活大半夜抢水
红白喜事每逢守灵啊
肯定会到天明
亲人都熬不住去睡了
少年还一个人坐在那边
每次年关帮忙杀猪出力不少的少年按照乡俗上了桌都只吃一大碗米饭
夹一筷子肉就离开饭桌
有人杀鸡
若是有那不要的鸡毛
都会先打声招呼捡起来带回家做成鸡毛掸子
毽子
砍柴烧炭
因为担心与青壮起冲突
想要烧炭就得多跑很多山路
年年呢都会有盈余
就一袋袋背出山
背回家
再背着走门串户送给街坊邻居
还会说木柴不好
炭烧得差了卖不出钱
如果有人留他吃饭
或是有老人们呢
还一些个鸡蛋什么的
也不答应
随便找个由头就跑了
找竹林挖笋晒笋干
一点一点搜集龙窑废弃的瓷泥
只是瞥见一眼邻居的文房清供
有时没事儿啊
带着个小鼻涕虫一起去老瓷山翻翻捡捡
自己打造木框
拣选那些图案较完整相似的瓷片
拼凑瓷片做那挂屏
陈平安曾经询问宋集薪买不买
宋集薪当时其实挺眼馋一幅碎瓷皆是龙纹的挂屏
不过当时小鼻涕虫嗓门震天响
说什么一幅挂屏买十个稚圭暖被窝都够了
这要都不买
简直就是让祖坟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听得宋集薪心烦
那小兔崽子踩在隔壁院子板凳上一边嚷嚷一边啊擤鼻子甩在宋集薪院子这边
宋集薪就说这玩意儿太糙
送都没人要
靠这个赚钱就太昧良心了
在那之后
宋基新就不再去老瓷山捡破烂了
原本做好的几幅挂屏都送人了
刘县阳 顾灿
还有些家里孩子在上学塾的街坊邻居
十四岁之前吃百家饭长大的窑工学徒
好像早早还清了所有年幼时欠下的人情
不知为何
开始闭目养神的藩王只是想起了当年自己有次带着婢女返回泥瓶巷
刚好看到草鞋少年站在他家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之前
泥腿子迅速瞥了眼邻居的门与墙
开了门忍不住后退几步
再看了几眼宋吉星有些小小的后悔
早知道当年呢
就花几颗铜钱买下那副瓷挂屏了
依稀记得其实手艺挺不错的
还很用心
四季花鸟雀都有
记得小时候宋集薪偶尔撇下稚圭独自散步在外边
回家晚了
宋集薪其实胆子啊不大
怕鬼
就会一边跑一边喊着陈平安的名字
每天晚上啊
总也不点灯的同龄人就会吱呀一声开门
遥遥应一声
在陈平安去龙窑学烧造瓷器之后
宋集薪年纪大了
学了几个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书上道理
就不这么闹了
也会觉得丢脸
加上啊也怕吵到稚圭
在更后来双方闹了那么一场
估计啊
就算一个乐意喊
一个也不会应了
不过住在泥瓶巷另外一端的小鼻涕虫顶替了宋搬柴
顾璨不知为何
每次一个人去田垄趴着钓黄鳝回家呀
都喜欢绕路
非要穿过一整条泥瓶巷回家
小鼻涕虫腰悬一只竹编小鱼篓
一边跑一边可劲儿喊着陈平安的名字
陈平安只要在家都走出屋子
大多会站在院门口外边与顾璨聊几句
刘羡阳偶尔听烦了
会扯开嗓子骂几句
喊鬼呢
顾璨停步之前就会回一句
喊你祖宗呢
赶紧把那懒货王朱啊喊起床一起烧香求求祖坟冒青烟吧
宋集薪其实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陈平安拦着
小鼻涕虫不知如何说服了顾璨
宋集薪他们家呀
每天都要换春联门神
宋集薪不心疼那几个银子
但是谁不烦呢
顾璨这小王八蛋呢
比陈平安记仇太多了
是真能咬牙不睡辛苦熬到深更半夜再跑到自己家门口丢石子砸窗户啊
当年觉着可笑
事后越想越觉得可怕的地方在于
每逢春雨泥泞巷子里边留下的一串鞋印印是大人的
而且稍稍错开的两串鞋印啊
只出现在半条巷子
这意味着顾璨是冒着雨雪天气出了自家门后
是绕路到了小巷另外那边
再走向陈平安和宋集薪那边
砸完石子就沿着原路飞奔逃走
直到今天
宋集薪都很好奇
那双大人的鞋子顾璨到底是栽赃嫁祸给了谁
当年到底是从谁家里边偷来的
那这小鼻涕虫又具体是怎么一路行走的呀
要知道那会儿的顾璨可才四五岁呀
如今的顾璨好像还不到而立之年就成了白帝城城主的关门弟子了
已经在中土神洲那是出了名的讲理之人
如果说小时候的陈平安只是由不得他怕麻烦
所以习惯成自然变得很不怕麻烦
那么顾璨的那份好耐心就真是天生的了
宋集薪哪怕今天与陈平安重逢
依旧觉着顾璨其实比陈平安更像是一个纯粹的修道之人
是天生的野修啊
或者说是天生的白帝城嫡传
而且宋集薪笃定
在未来百年之内
顾璨一定会是中土神洲最出类拔萃的几个天才修士之一
或者没有之一
宋集薪想到这儿
笑了
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泥瓶巷是个好地方
我小时候不该怕鬼的
却说大渎水怕马苦泉独自一人伸了个懒腰
舒展筋骨
然后十指交错
静待一场苦等多年的问拳姗姗来迟
让他好等
不过如今大概可以换成问剑了
半个朋友的余时务已经识趣走了
余时务就这点最好
那些难听的好话愿意说个一两次却不会多说
不会惹人烦
背对齐渎祠庙大门的一袭青衫缓缓而行
天生左撇子的剑客悬剑在右
右手拇指抵住剑柄
不着急推剑出鞘
这把长剑名为夜游
仗剑夜游
鞘外剑光
光亮如月
人间夜幕
剑客提剑如持灯烛
马苦玄以心声遥遥问道
要不要我打造一座小天地呀
老规矩
画个圈儿
谁出去算谁输
陈平安一个微微弯腰
左手握住那把夜游拔剑出鞘
一个前掠
悄然无声
陈平安一人一剑
带着那个大渎贩的马苦玄一起
就此身形消失天地间
与马苦玄先后干架两次
一向都是陈平安沉默当哑巴
马苦玄喜欢絮叨个不停
今天过后
这个不太好的习惯相信马苦玄肯定会改
笼中雀
马苦玄置身于剑气茫茫
纵横交错的天地中
眯起眼
只见天幕处骤然间出现一粒光亮
在依旧静止不动的马苦玄和那天幕一粒剑光之间
天地震动
渐次矗立起一尊尊金身神灵
有些是货真价实的金身法相
有些是马苦玄的观想之物
总计多达十二位
十二尊巍峨神灵悬空而立
脚下都踩着一颗颗同样是马苦玄观想而出的古老星辰
马苦玄则缩小为一粒芥子
如一位练气士阴神远游天外
遥遥可见的日月星辰在他人小天地中自成一座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