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1_夜归人2676
中土
神洲天幕处蓦然出现一粒芥子大小的身影笔直坠落
在下落期间
那汉子双手摊开
身形旋转不停
飘然落地
摆出低头状
一手双指并拢抵住额头
一手摊掌向后翘
至于在外人眼中这份姿势潇洒不潇洒不好说
反正是他想了很久才琢磨出来的出场方式
可是这他娘的是在中土文庙的广场上啊
一位文庙陪祀圣贤只是瞥了一眼就选择视而不见
还让附近的君子贤人都别理睬此人啊
别去套近乎了
只有一个老秀才屁颠屁颠儿离开了功德林
现身此地十分捧场
侧过头一手捂着脸挥着手
哎呀呀呀呀
哪来的俊后生啊
呃 快快快
收一收你这器宇轩昂
这龙骧虎步啊
那汉子满脸委屈
大喊一声
老秀才
两人快步迎面走去
双方握手
老秀才唏嘘不已
使劲摇晃
当年结交何纷纷
遍言道合唯有君哪
那汉子也感慨
万人丛中一握手
使我衣袖三年香
斗诗
哎
老秀才真是不长记性
我找错对手了
老秀才眼睛一亮
压低嗓音
于前
没听过呀
打哪儿抄来的
借我一借
那汉子一脸羞赧
哎
拙作临时起意有感而发
拿去拿去
兄弟之间客气什
谁借不是借
挨骂一起挨呀
俩人抱在一起呀
只差没摆出一双难兄难弟要抱头痛哭的架势了
老秀才使劲捶打那家伙后背
啧啧称奇
阿良老弟呀
这一身腱子肉比以前更结实了
那个满脸胡茬的邋遢汉子哀嚎着
老秀才呀老秀才
想死你了
小弟差点就嗝屁了不说
好不容易卸掉了那只乌龟壳
这些年日子过得还是苦啊
一提起这个就要忍不住猛汉泪落呀
老秀才捶打了汉子后背的力道更大
辛苦
咱哥俩呀
都辛苦
不容易
好兄弟
都不容易呀
阿良一边咳嗽一边问
哎 老秀才呀
呃
你怎么瞧着瘦了却重了
莫不是胸有丘壑心怀天下的缘故
老秀才松开手
埋怨着
尽说些个让人难为情的大实话
阿良朝手心啐了口唾沫
捋了捋头发
头发其实不多
好不容易才给他扎出个小发髻来
其实也怪不得他不爱上直逛荡都没个姑娘嘛
作为当之无愧的四大姓圣人府后裔
他主动来这边的次数确实屈指可数
此外啊
次次不是被人拎过来与人对峙说理
就是被喊过来与人赔礼道歉
只有老秀才次次不闲着
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故意站在对方那边
好像别谁都受了天大委屈哎
就数老秀才嗓门最大喊话最凶
可着劲儿的煽风点火
要么阴阳怪气的帮着对头说话
要么撂狠话说将这家伙砍死拉倒
囚禁在功德林几年哪够啊
反正后来阿良都习惯了
只要见那老秀才在场
他只管一脸至诚与人低头认错
谁拦着他道歉他就跟谁急
可在老秀才没成为陪祀圣贤之前的那些岁月里
阿良可绝不会这么好说话
甚至经常都会懒得理文庙那边的请人
即便是那位亚圣亲自将他带去文庙问责
至多一言不发
爱咋咋的
今儿不需阿良与谁道歉
老秀才好像有些闲着没事反而不适应
叹了口气
然后疑惑的问
怎么这么迟才来呀
你不是早就回了浩然吗
在流霞洲那边逛荡个啥呀
阿良指了指头顶好歹长出些个头发
不然我敢去哪儿啊
只会让姑娘们瞧得心疼怜惜
这不先到了流霞洲就想着去找葱蒨姐姐叙叙旧嘛
不曾想她不在家
听说去了雨龙宗旧址那边
好些年没回家了
我就让葱蒨姐姐的弟子帮忙飞剑传信一封
很快就回信一封
言简意赅就俩字儿
等着
老秀才你听听
是不是十分的情真意切呀
老秀才一跺脚
帮着阿良扼腕痛惜
那你倒是等着呀
阿良嘿嘿一笑
等啊等
我怕一个见面
小别胜新婚
葱蒨姐姐就把持不住了
老秀才跟着嘿嘿笑着
阿良突然沉默起来
看着这个个子不高的枯瘦老人
老秀才如今是哪儿都去不得了
比起当年自囚功德林是不一样
两人一起走向文庙那边的台阶
一起坐下
阿良说了些来时路上上的趣闻事
说说在流霞洲一处在某个酒楼饭馆里边
他学老秀才当年吃饭喝酒不给钱
打欠条又不成
就怒喝一声拿笔来要留下一幅墨宝帮着题写匾额
笔墨伺候过后
他写下的那几个字写得那叫个精气神十足
比城头刻字都要用心了
只是掌柜的不识货
连饭钱酒菜再加上纸钱一并讨要
他只好先欠着了
还说在一处彩裙飘飘绣鞋多多的仙家渡口
好巧不巧刚好听见了一堆人在聊自己
说得他呀
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尤其是两个小姑娘
她们的漂亮眼眸里呀
好像写满了阿良与哥哥这两个说法
教人喝了美酒一般的醉醺醺的
而他这个人老秀才呀
你是最清楚不过了
最容不得别人这么乱夸自己
他就正了正衣襟
端着空酒碗凑过去与他们来了句实诚话
说那十四境剑修真没什么了不起的
意思不大
结果给赞了一句
秃子还说他娘的怎么不干脆说道老二不是真无敌呢
既然话都给对方说了
他就只好在那边坐了一会儿
听那些酒客又闲聊了几句
双方相谈甚欢
他忙着称兄道弟小蹭了些佐酒菜
最后实在受不了那些姑娘们的爱慕视线
担心又招惹什么不必要的情债
这才放下酒碗后离开酒肆一个极有讲究的停步
抬头看一眼夕阳
这才再一个更有学问的冷不丁的大踏步独自走在那街上
只能留下一个令女子见之心碎的落寞背影
以及那笔不小心给忘记结了的酒债呀
老秀才轻轻拍打身边汉子膝盖
可以可以啊
风采依旧
这都没给人打折喽
阿良哈哈大笑
头发不多的邋遢汉子与老秀才说了很多游历趣事
说他去了一趟天上
见了那边辛辛苦苦合道星河的于老儿
不聊那什么十四境
免得岁数一大把修行资质却一般般的于老儿伤心伤肺
只说他一直嫉妒自己身边的所有朋友
为什么他们就有这么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朋友
而我阿良就没有呢
那于老儿听过之后半天没说话
大概那就叫愧疚难当和自惭形秽吧
只不过于老儿最后倒是说了句话
挺像个读书人
说能让一个老人心心念念的
是故乡
是家乡
更是曾经的童年少年
阿良唯独没说自己在那流霞洲最后一个停步处
那是一处荒郊野岭的乱葬岗
你别说天地灵气了
就是煞气都无半点啊
汉子盘腿而坐
双手握拳轻轻抵住膝盖
也没说话也不喝酒
只是一个人枯坐打盹到天明时分
旭日东升
天地明亮
才睁开眼
好像又是新的一天
The
不管阿良说了什么
老秀才坐在一旁听得仔细
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只要是别人说话
不管讲得有理无理
大事小事
有趣无趣
老人都是这样神色认真
耐心极好
等旁人说完了
老秀才才再说自己的话
可能只有这样的老人
才能教出那样的弟子吧
首徒崔瀺
左右齐静春君妾关门弟子陈平安
阿良轻声问左右
那呆子还没从天外回来呢
老秀才嗯了一声
怎么都想不到当年在大骊京城是跟那家伙见头的最后一面呢
老秀才点了点头
遥想当年
饿着肚子的老秀才在那学塾教书
有天瞥见学塾外边站着个偷听学问的外乡人
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有钱孩子
老秀才便卯足了劲儿多讲了几句精妙学问
等到闹哄哄的稚童们放学归家去
少年果然被当时还半点不老的学塾夫子一身才学所折服了
便那么一直等在门外
最后还在门口作揖求学
说是想要拜师
少年呢
很懂礼数很讲究规矩
老秀才当时乐呵不已啊
便觉着自己还没弟子呢
这不眼前就个现成的
那教谁学问不是教啊
那天黄昏
一大一小两个读书人一路伴着鸡鸣犬吠和炊烟袅袅
闻着饭菜香味并肩走在街巷里到了家里
不曾想那个少年还会生火做饭
老秀才缓缓开口
教谁不算教啊
我曾想一个不小心
偏偏教了个最聪明又最愿意务实的学生
阿良一笑
别的不说啊
有件事我得谢他
如果不是他
我就只能认识个文圣
而不是什么老秀才了
老秀才摆了摆手
于是阿良就只递过去一壶酒
老秀才接过酒壶
阿良陪着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