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1_夜归人2753
陈平安坐回竹椅
他笑问
不如我们走趟鳌头山
李宝瓶眼睛一亮
套麻袋
打闷棍
陈平安埋怨道
图书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啊
是山路夜行不易
有人磕磕碰碰我们搀扶不住
好心办坏事了
李宝瓶正色道
呃 是的是的
然后她以拳击掌
那我得换身衣裳
做好事不留名
其实当年遇到大哥
李希圣就说过
她已经不用讲究穿红衣裳的家规了
只不过李宝瓶后来也一直没想着换
有些习惯改了就会一直不习惯
骊珠洞天
土生土长的孩子原本对于离乡一事最无感触
反正一辈子都会在那么个地方打转
都谈不上认不认命
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生在那边好像走完了一辈子
走了
走得也不远
家家户户清明上坟
肥肉一块
年糕豆腐各一片
都放在一只白瓷盘子里
老人青壮孩子至多一个时辰的山水小路就能把一座座坟头走完
若有山间道路的相逢
长辈们相互笑言几句
孩子们还会嬉笑打闹一番
嗯
到了每处坟头
长辈与自家孩子念叨一句坟里头躺着什么
辈分呢
一些耐心不大好的大人干脆说也不说
放下盘子拿石子一压红纸
敬敬香香
随便念叨几句
许多穷人家的壮壮子子都都懒得与祖宗求个保佑财财么的
反正年年求年年穷
求了也没用
拿起盘子催促孩子赶紧磕完头
带着孩子去下一处
若是遇到了清明时分
正值下雨
山路泥泞
路难走不说
说不得还要拦着孩子在坟头那边下跪磕头
脏了衣服裤子
家里婆娘清洗起来也是个麻烦
曾经孩子们心中最远的别离是阿爷阿爹去了小镇外边的龙窑烧瓷
或是去山里边啊砍柴烧炭
不常见面
近一些的呢
是阿娘去福禄街桃叶巷的大户人家当厨娘绣娘
再近一些是每天学塾下课与同窗各回各家
是炊烟与白天道别
是晚上家里油灯一黑与一天告别
生老病死都在家乡参加过一场场红白喜事哭哭笑笑
等到参加完最后一场
一个人的人生就算落定休歇了
直到洞天坠地
落地生根成为一处福地
大门一开
从此离散就开始多了
小镇老人还好
至多是经不起家中晚辈的鼓动撺掇
卖了祖宅得了大笔银子搬去了州城那边安家
有了本钱的年轻男子摊上了祖坟冒青烟的好时候啊
要么开始做买卖出远门
要么不着家呼朋唤友喝花酒
成群结伴赌桌上酒桌上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挣钱
反正金山银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但是花钱哪需要别人教啊
人人都有那本事
约莫二十年一代人本来以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好像一夜之间就都给糟践没了
原本世代相传的烧窑功夫也早就荒废落下了
好像一五一十还给了当年的龙窑老师傅
以前大家都穷
过惯了苦日子
不觉得有什么遭罪的
反正街坊邻里啊
总会有更穷的人
庄稼地遇到年景不好
或是龙窑烧造出了纰漏
或是窑口次品一多呀
肯定有人要穷得揭不开锅
需要与亲戚邻居借米过活
可等到享过了福
再真切晓得了花花世界的好
反而让人尤为难受
很多时候
一口龙窑烧出来的瓷器好坏只要匣钵进窑炉就真得听天由命
经验再老道的老师傅
再小心盯着窑口火候
一样不敢保证成色优劣和最终成器的数量
所以才会有那句老话
天管地管人不管
好像家乡那座瓷山就是很多人的人生
陈平安下意识的要去拿酒壶
才发现腰间并无悬挂养剑葫
李宝瓶好奇的问
小师叔这会儿怎么没背剑呢
先前仰头看见小师叔去了功德林那边
好像背了把剑
虽然有障眼法瞧不真切
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是小师叔了
游历剑气长城
听茅先生私底下说过
以前那位最得意的一把仙剑太白在扶摇洲一分为四
其中一截就去了剑气长城
茅先生不太敢确定
李槐说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去找小师叔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是被小师叔拿到了那截太白剑尖再炼化为一把长剑
就是先前背着的那把
只不过小师叔这会儿啊
其实真身不在此地
还在参加另外一场比较重要的议事
就没有背剑在身
至于小师叔现在是怎么回事
迷糊着呢
不是飞升境修士
休想随意窥探陈平安的心声
陈平安笑道
如果我是茅师兄
就拿上几本书上难题考教李槐
等到这家伙答不出来
再来一句
用脑子想事情还不如用屁股呀
李宝瓶使劲点头
茅先生就是这么做的
李槐反正打小就皮厚
无所谓的
然后李保平又说
小师叔没有背剑也好
不然坐着碍事儿
那就得摘下来横剑在膝
可这么一来钓鱼就麻烦了
总不能时时刻刻拿在手里
可把剑放在脚边吧
更不像话
陈平安笑了笑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宝瓶
她总是有很多古怪想法
奇怪的问题
很多外人极其在乎的事情
她就只是一个哦
可是很多人根本不在意的事情
她却有很多个啊
当年远游路上
小宝瓶曾经问他
天上只有一个真月亮
那么人间总共有多少个假月亮啊
河里井里水缸里都得算上
陈平安只好说不知道
小宝瓶就追着问
小师叔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答案呢
答案当然还是不知道
有次陈平安坐在篝火旁守夜
然后小宝瓶啊
指着不远处的河水说
一条可长可长的河水里边
上中下游分别站着个人
他们三个总共能从水里边瞧见几个月亮
小师叔
这你总该知道了吧
陈平安愣是想了大半天都没能给出答案
红衣小姑娘坐在一旁背靠小竹箱双臂环胸
摇头叹气
小师叔笨是笨了点
可他是自己啊
千挑万选出来的小师叔啊
那又有什么办法呀
陈平安其实一直有留心两边的动静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拨钓客是山下豪华子弟
另外一拨是山上修道的捕牒仙师
这两拨人呢
朋友间相互啊闲谈交流也没什么顾忌
所谈之事不涉机密
所以都没有像陈平安和李宝瓶这般始终以心声言语
能够被家族长辈
山上祖师带来此地
身份肯定都不会简单
都是华族高门的杰出弟子
或是大宗门的祖师嫡传
如今在这儿
在路上遇到下五境修士
比起遇到上五境神仙可要难得多了
先前李宝瓶没有出现的时候
双方明显对陈平安没什么兴趣
多半是将这个没资格参加议事的钓客当做了某位不算特别拔尖儿的世家子
或是某个离开祖师身边的宗门弟子了
通过那些不怕旁人偷听的闲谈
陈平安大致确定了双方身份
左手边的皑皑洲密云谢氏
流霞洲渝州丘氏
邵元王朝的仙霞朱氏
主要是来自这三个家族都
那都是啊膏腴世爵的千年豪阀
比如那谢氏
除了世代簪缨
其实啊
也很有钱
只是因为有个富甲天下的刘氏
才显得不那么瞩目
记得宋雨烧老前辈说过
他这辈子遗憾之一就是没去过流霞洲的渝州
因为听说那边的火锅天下第一
不过宋老前辈却又说
没去过也好
真去过了渝州
万一回了家乡再吃任何火锅都没个滋味
岂不更糟心吗
那就干脆也不去渝州了
留个念想
所以陈平安对渝州这个地方印象尤其深刻
这些出身名门的年轻男女啊
摆了长条小矮几
放满了灵气盎然的仙家瓜果
地上铺了凉席
有侍女帮着架炉煮茶
还有贵公子斜卧持杯喝酒吟诵诗篇
哎
反正什么事都做
就是没想着好好钓鱼
右手边呢
有那眉山剑宗的女子剑修
看样子呀
她应该不会超过百岁
是位气象不足的金丹剑修
据说山门有那龙须云的异象
垂若瀑布似龙须
还有一座倒碧峰伫立在湖泊旁边
山色倒映水中
竟是真相在水
虚幻在岸的神仙道场
十分奇异
登山如入水修士
眼中所见亦是湖中景象
陈平安多看了她几眼
主要是这位女子剑修腰间悬挂了一块小巧玲珑的抄手砚行书
砚铭篆刻了一篇脍炙人口的述剑诗
因为抄手砚
陈平安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子郭竹酒
郭竹酒好像是唯一一个能让裴钱吃瘪的同龄人
有多难得
问问翩然峰白首就知道了
还有啊
来自梅花庵的仙子肩头趴着一只吐宝小貂
这种小家伙不但是天然的储钱罐
而且吃了钱真能生钱
和不可求
梅花庵有那万亩梅花作雪飞的胜景
梅花庵的胭脂水粉畅销浩然
各种山上山下都受欢迎
一位出身金甲洲北方大宗门荷花城的公子哥
师门所在城池建造在一枝巨大荷叶之上
荷花三百年一开
每次花开百年
每逢荷花盛开
就是一座不惧剑仙飞剑的天然护城大阵
传说这株荷花啊
是道祖那座莲花小洞天之物
至于如何辗转流传到了荷花城
众说纷纭
其中一个最玄妙的说法是道祖摘下了荷花
不知为何丢到了浩然天下
另外一个相对比较可信的说法啊
是大玄途观的孙老观主在借剑给那位人间最得意之后
双方饮酒大醉酩酊
远游浩然的老仙人道法通天
拿出了一粒紫金莲花的种子
以杯中酒浇灌
转瞬之间便有莲花出水
亭亭玉立
然后骤然花开
大如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