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1_夜归人2862
崔东山掏出一本册子
大骊在国势最为鼎盛之时
曾将一洲即国之内的山水神灵重新编撰金玉谱牒
分出了九等品级
第一品看架势要始终空悬了
因为连同披云山在内的五岳都只位列二品
那条齐渡的大渎公侯暂时位置空缺
但是山上修士心知肚明
只选一位也好
或是与北边济渎一样选出两位也罢
都会是二品高位
五岳的各大储君之山位列三品
铁符江水神杨花是大骊本土境内唯一一位跻身三品的水神
此外还有位于一洲东南的钱塘江
是那条老蛟的修道之地
位于钱塘县
名为风水洞
以及一条旧朱荧王朝境内的雍江
郦老神仙编撰的水清有云
四方有水曰雍
崔东山和姜尚真之前游历正阳山白鹭渡
就碰到了一拨与钱塘江大有渊源的养龙士
再就是各国京城内的一国城隍
不过品级悬殊
大骊王朝的京城隍高居三品
各大藩属国四品五品皆有一周版图
能够跻身上三品的山水神祇不多
绣花江水神是四品
玉液江叶竹青
冲潭江水神李锦都只是五品
数量最多的土地公
土地婆
河伯河神神位都是最下三品
依旧啊归上司山神河神管辖
升迁贬谪仍是在此道路
但是郡县城隍庙和文武庙都具有监察之权
反之
山水神灵对于各级城隍爷亦有如此
姜尚真笑道
这个柳老尚书
只可惜不是修道之人呐
崔东山无奈道
他甚至与朝廷拒绝了尝试成为神灵一事
说他这种读书人挨得了骂独独吃不住疼
什么形销骨立听着就渗人
与其遭罪一场再烟消云散
还不如眼一闭天一黑
此生就此拉倒
为大骊朝廷负责编撰一洲山河家谱品第之人
正是大骊陪都礼部尚书
一个垂垂老矣的读书人柳清风
传闻这项大骊朝廷开创先河的举措得到了文庙圣贤的赞许
极有可能在整个浩然天下推广开来
不再按照一洲各国的自行其是
一国君主和礼部衙门呢
就可以在各自国境内随意抬升贬谪山水神位
最关键的呀
是一位山水神祇的道德功业会是考评极为关键的条目
而不是只看金身境界
辖境广袤
山头多寡
简而言之
小山可以高位
大江可以低品
而且山水品级不再是定例
使得各方神灵无法在功劳簿上躺着享福了
江尚珍说了一句
可惜了
崔东山叹了口气
合上册子
那个柳先生在走出书斋之后
一辈子都在当官
殚精竭虑休歇也好
姜尚真好奇的问
你之前一直想要与你先生说的那件事儿
如今还是说不得
崔东山摇了摇头
以前是想等等看再说
如今是没必要了
那我可要多喝点小酒听听看了
嗯
你与先生是在藕花福地认识的
我先生当时境界不高
在一个四面皆敌的江湖里
你觉得走得如何呀
姜尚真想了想
岂小心
极稳妥
小心是原因
稳妥是结果
崔中山叹了口气
先生第一次离开家乡啊
就是这样了
所以他一直觉着自己一个没读过书的人
初次走远门走江湖都是如此小心谨慎
那么其他人呢
江湖经验更丰富的人
读过很多书的人呢
所以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
在某件事上
先生会跟郑居中有点像
姜尚真恍然
聪明人哪怕对待善恶都看得真切
很容易找出脉络
唯独瞧不起有脑子不用的人
姜尚真立即改口
不是瞧不起
是无法理解
崔东山摇摇头
就是瞧不起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只不过先生的为人处世依旧会心怀善意
越是纯粹的弱者
越愿意给予纯粹的善意
可这期间就像有另外一个先生在旁观
在冷眼看着这一切
姜尚真抿了口酒
这要是搁放在道理上
除了自律更严
可一样容易苛求好人好事
所幸陈平安只是如此心思
不会与人多说多做什么
可长久以往是有问题的
崔东山点了点头
先生曾经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举个例子
先生会在内心深处啊
天然排斥那些演义小说上的行侠仗义
甚至是反感很多看似侠义心肠的举动
因为他会觉得远远不够
会留下很多隐患
甚至是一个结局更糟糕的烂摊子
小宝瓶和裴钱她们会看得津津有味
可在先生看来
翻过就算
只会觉得
姜尚真接过话头
一座屋子八面漏风
天寒地冻
崔东山喝了口酒
转头望向屋子外边灰蒙蒙的雨幕
但是谁告诉我们大侠做了一桩好事必须得做到底
非要长久照拂那些脱困的弱者呢
有这样的道理吗
没有
如果人人如此
好人会越来越犹豫
好事会越来越稀少
这个世界是自有规律运转不停的
是人人自有道路要走的
这就是世道
老秀才说过
世道世道
就是我们所走之路
好走的
难走的
好走却是错的
难走却是对的
所谓幸运
就是脚下道路好走又对
所谓不幸
就是难走且错
崔东山用手指蘸了蘸酒水
在桌上划出了四条线
从低到高依次说道
坏事 错事 无错
好事
这就是先生心目中的事情正确的高低顺序
姜尚真瞥了眼
感叹一声
陈平安想错了
无错二字可比单纯的好事难太多了
崔东山点点头
就是这样
本就难
想错更难
难上加难
两两沉默
崔东山也不喝酒
他轻声问
那么先生为什么会如此想呢
江尚珍回了一句
悲观
崔东山点点头
先生是怀揣着希望远游的
但是先生从孩子到少年再到如今
是永远悲观的
先生的所有梦想
不惜为之付诸万般努力
从来不辞辛苦
可我知道
在先生心里呀
他就一直像是在夏天堆了个雪人儿
那为何如今不必说了呀
崔东山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旋转着酒碗
很简单呐
如今先生身心皆闲
终于可以有大把光阴在家休息
悠悠然远游
悠悠然返乡
姜尚根摇头
悠闲
未必吧
光是下宗选址一事就要千头万绪
需要他亲自把关的事情不会少
崔东山扯了扯嘴
拍了拍算盘
打个比方
让你这位云窟福地的主人来当这掌柜
哪怕铺子每天人头攒动
可你的心思闲不闲
姜尚真点点头
这道理说得到门了
崔东山将少女花生留在了草头铺子
骑龙巷隔壁压岁铺子就俩人
代掌柜石柔
加上那个名叫周俊臣的小哑巴当打杂的小伙计
腿脚利索
性情孤僻的孩子
哪怕怕师父裴钱那边都没个笑脸
偏偏与石柔处得很好
崔东山从草头铺子过来
这边趴在柜台上翻看账本生意是卖糕点的压岁铺子
这边更好
贾老神仙的草头铺子
估计半年下来一页账簿啊都写不满
不过这还真不怨老神仙没本事
主要是自家山头打架
牛角山渡口的包袱斋铺子
开在小镇巷子这边的草头铺子完全不占地利
而且铺子里边啊
那架子上边的陈设货物不存在捡漏的可能
来小镇这边游历逛荡的仙师
更多是喝喝黄四娘家的酒水
吃吃骑龙巷的糕点
看看龙尾溪
陈氏开办的学塾天君谢实所在的桃叶巷
那肯定是要去的呀
此外还有袁家祖宅所在的二郎巷
曹氏祖宅所在的泥瓶巷啊
关于此事
落魄山那边其实是有想法的
想着是不是去跟郡守府和槐黄县衙打声招呼
将那山主祖宅所在的泥瓶巷封禁起来
小镇百姓过路无所谓
山上仙师啊
就别随意走动了
只不过陈平安没答应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