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2_选官子2959
年轻夫子回头望去
总觉着这老先生有几分眼熟
那老先生啊
正双手负后站在廊道中
竖耳聆听里边那位讲课夫子的传道授业
约莫是察觉到那位年轻夫子的视线
老先生转回头来笑了笑
老秀才继续听着里边的夫子解惑
嗯 很好
今天讲课夫子拿来授业的是早年一位灵宝县杨氏子弟对自己一部著作的注书
现在屋子里边聊的呀
是法行篇里的内容
刚刚说到了书中一语
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
何也
著极简
简释简注
以及今注今释
其实当年在浩然天下就多如牛毛
所谓显学不过如此
当然后来被文庙禁绝了
如今恢复了陪祀身份
各类注作著作自然而然就死灰复燃
算了
就这说法有点别扭
反正就是多如雨后春笋过江之鲫
屋内那位夫子在为学子们授业时
好像说起自家会心处
开始闭眼正襟危坐大声朗诵法行篇全文
老秀才便趴在窗台上压低嗓音与那年轻儒生笑问
你们先生讲学法行篇都听得懂吗
年轻儒生其实早就发现这个偷听讲课的老先生了
而且这位书院学子明显也是个胆儿大的
趁着讲课功夫还在那摇头晃脑咧嘴一笑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呀
其实法行篇的内容文义浅显得很
反而是硕学通儒们的那几部注释说得深些远些
年轻人见到老先生满脸的深以为然
点点头
然后那位老先生又问
你觉得那个文圣著书一说
最大问题在何处啊
年轻儒生愣了愣
气笑了
老先生这种问题可就问得大逆不道了
你敢问我作为书院子弟可不敢答
春山书院的前身可是浩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山崖书院
前山主齐先生更是文圣的嫡传
那么自己作为春山书院弟子说这个不就等于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吗
老先生笑眯眯
这有什么不敢的呀
都有人敢说六经注我
你怕什么呀
我可是听说你们山长提倡你们立身要戒骄戒躁戒偏颇
读书要戒狭隘
行文要戒臣戒府
必需呀
独抒己见发前人所未发者
我看这就很善嘛
怎么到了你这边连自己一点见解都不敢有了呀
觉得天下学问都给文庙圣人们说完了
那咱就只需背书
不许咱们有点自己看法啊
现任山长吴麟篆
自幼好学不倦
逢书即览
治学严谨
曾经担任过大骊地方数州的学正
一辈子都在跟圣贤学问打交道
虽说学正品级不低
可其实不算正儿八经的官场人
晚年辞官后又主讲数座官立书院
据说在禁绝文圣学问期间
辛苦搜集了大量的书籍版本
并且亲自啊刊刻教点
而早年大骊王朝的科举改制
正是此人率先提出朝廷务必增添经济武备和术算三事
年轻儒生犹豫了一下
得嘞
眼前这位肯定是个科举无果治学平平郁郁不得志的老先生
不然哪会说这些个大话呀
不过还真就说到了年轻儒生的心坎儿上了
便鼓起了勇气小声说
我觉得那位文圣啊
学问是极高
只是多言礼法而少及仁义
有些不妥
老先生继续问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可有想过补救之法呀
年轻儒生神色腼腆
没事的时候偷偷瞎想了些
当然肯定很粗鄙偏颇啊
只是咱们书院主讲文圣著作的两位夫子
喏
现在这位夫子就是其中之一
经常自顾自走在书院里将那文圣著作反复背诵
一个情不自禁都会流泪呢
最是推崇文圣老爷了
我可不敢把那篇胡说八道的文章拿出来
那个背诵完法行篇的教书先生瞧见了那个心不在焉的学生正对着窗外嘀嘀咕咕
夫子蓦然一拍戒尺
轻喝一声
周家谷年轻儒生瞠目结舌
不但自己给夫子抓了个正着
关键是窗外那位老先生不仗义啊
竟然突然就没影了
周嘉谷战战兢兢站起身来
然后周嘉谷发现窗外书院山长为首
来了浩浩荡荡一拨书院老夫子
再然后有个方才一直缩头屈膝就蹲在窗外墙根躲着的老先生悻悻然站起身来
那老先生脸皮是真不薄啊
与周嘉谷笑哈哈的解释
哎呀
这不站久了有点累挺
周嘉谷发现那个讲课夫子满脸涨红
误以为是夫子觉得被人打扰了授业年轻人
立即硬着头皮解释
范先生
这位是我远房大伯
今天来书院探望我来了
大伯不太晓得书院规矩
得怪我
老秀才抚须点头而笑
嗯 很善
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就少说几句故作惊人语的怪话
千万别怕年轻人记不住自己
更别动不动就给年轻人戴帽子
什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呀
可拉倒吧
其实不过是自己从一个小王八蛋变成了老王八蛋而已
再失望的老人
却要永远对年轻人充满希望
未来的世道会变好的
越来越好
然后周嘉谷就发现那位范夫子激动万分
跌跌撞撞跑出课堂
最终站在檐下廊道
范夫子神色肃穆
正衣襟与那位老先生作揖行礼
此外
春山书院山主在内所有老夫子如出一辙
作揖不起
好像只要文圣不开口
就要一直作揖
老秀才摆了摆手
微微笑道
嗯 行了
都别这么杵着了
不吃冷猪头好多年
挺不习惯的
所有书院夫子缓缓起身
春山书院山长吴麟篆快步上前
轻声问道
文圣先生去别处饮茶
老秀才摇摇头
走到那个范夫子身边
范先生啊
不如咱俩打个商量
后半节课由我来为学生们讲一讲法行篇呐
范夫子再次作揖
嘴唇颤抖不能言
老秀才走入课堂
屋内数十位书院学子都已起身作揖
尤其是那个刚才跟文圣老爷扯了半天的周嘉谷
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秀才抬了抬手
无需客套
学问要紧
做都坐
范先生在内所有书院夫子就只是站在外边的窗边聆听圣人教诲
无一人去与屋内学生争座
老秀才笑着说
在讲解法行篇之前呢
我先为周嘉谷解释一事为何会多言礼法而少及仁义
在这之前呢
我想要听一听周嘉谷的见解
如何补救
老秀才望向那个年轻儒生
打趣道
周嘉谷啊
别怕说错话
即便说错了
我不在乎
谁敢在乎啊
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家谷颤着声
文圣老爷
我有点紧张
张 是 是说
说不出话来呀
那我先来讲课
等你什么时候不紧张了
再与我招呼一声
周嘉谷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
使劲点头
窗外范夫子心中笑骂一句
臭小子
胆子不小啊
都敢与文圣切磋学问了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回头啊
还得与周嘉谷问一问详细过程
这一天
近千位春山书院的夫子学生
人头攒动
密密麻麻簇拥在课堂之外
儒家文圣恢复文庙神位之后
在浩然天下的第一次传道授业解惑
就在这宝瓶洲的大骊春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