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2_选官子3083

崔东山递过去一捧瓜子儿
手掌倾斜
倒了一半给刘羡阳
果然还是刘大哥最洒脱潇洒
刘羡阳嗑着瓜子儿
给崔东山的一脚踩中了脚背
刘羡阳立刻转过头
扬起手掌
于姑娘说月板着脸摇摇头
不过她心情好点儿了
崔东山吐子瓜子壳感叹着我那大师姐的心境
愁
估计啊
还是得先生出马才能捋顺了
当年裴钱第一次远游归来
身上带着那种啊
名叫五毒饼的外乡糕点之后在隋右边那边
双方差点没打起来
因为裴钱曾经在金甲洲一处乡野村头看到了一块禁制碑
碑文只有一句话
禁止溺杀女婴
及五月初五日出生男婴
为何要树立起这样的禁制碑啊
当然是因为这类犯禁之事太多
地方官府才需要专门立碑制止这类惨事
重男轻女
舍弃女婴
偷偷溺杀于水中
五月初五这天诞生的男婴是不祥之兆
能够带来灾殃
陈平安的生日恰好就是五月初五
不光是在小镇这边
其实在整个浩然天下
在这一天出生的孩子
尤其是男婴
都会不受待见
崔东山嗑完瓜子儿
拍拍手
笑容灿烂
为了先生
我得与你啊道声谢
至于情意嘛
都在瓜子儿里了
刘羡阳一笑
瓜子年年有余
越磕越有
不错不错
崔东山伸长双腿
慵懒的靠着椅背
富贵不可用尽
余点儿就是积福
贫贱不可自欺
敬己就是敬天
第一次作揖
第一次抱拳
第一次穿靴子别发簪
第一次自称先生
一想到先生做这些
我这当学生的就忍不住想笑
刘羡阳嗑着瓜子
听着大白鹅的言语
点了点头
好人有晚福
吉人自有天相
按照我们这边的老话说呀
就是谁家门前都会有一两阵苦风吹过
来得越早越好
然后熬过去就可以安安心心享福了
不然等到老得跳墙都不高了
再来一阵苦风
躲不过更熬不住
再说了
越是吃过百家饭的就越知道
天底下什么饭都可以吃
唯独不能吃子孙饭
所以我们这边才有那个余着的说法嘛
崔中山站起身走了
不耽刘大哥忙正事
刘羡阳摆了摆手
崔东山离开之前嬉皮笑脸的撂下一句
有些事情啊
最好是成亲拜堂之后再做
比较名正言顺
只是干柴烈火
天雷勾动地火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刘羡阳笑容尴尬
赊月笑呵呵的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在大白鹅滚蛋之后
刘羡阳也就没有继续打瞌睡
梦中练剑跟一旁的余姑娘说了些旧事
说小镇这边有个乡俗
问夜饭
梦夜饭
因为按照小镇乡音
问与梦谐音
就是在大年三十夜这天
家家户户吃过了年夜饭
老人们就会留在家中开门待客
守着火炉
桌上摆满了佐酒菜碟儿
青壮男子们相互串门上桌喝酒
关系好啊就多喝几杯
关系平平喝过一杯就换地方
孩子们更热闹
一个个换上新衣裳后
往往是成群结队走门串户
人人斜背着一只棉布挎包
往里边装了瓜果糕点
瓜子花生甘蔗等等啊
装满了就立即跑回家一趟
赊月问是整个龙州的风俗
浩然天下
九洲山下差不多都有守夜的习惯
这个赊月当然知道
只是问夜饭一事是她第一回听说
在她来到这边的几年里呀
至多只是在腊月里跟着刘羡阳去红烛镇那边儿赶过几次集
置办些年货
刘羡阳摇了摇头
就只是我们小镇独有
这些年搬去州城郡城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风俗就越来越淡
估计最多再过个二三十年
就彻底没这讲究了
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好像问夜饭就很寡淡无味
反而是穷巷子这边更闹腾
就像是一种啊
没钱人的穷讲究
但是热闹有人气
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年味和人味儿
陈平安在认识刘羡阳之前和顾璨出生之前
每年大年三十儿就会一个人在泥瓶巷宅子里独自守夜到天明
注定不会有一个街坊邻居登门
他也不会去走门串户
一来家里就一个人好像是脱不开身
再者他也不受欢迎啊
没谁愿意啊在这一天见着他
那些个愿意与陈平安亲近的老人
哪怕平日里愿意与陈平安言谈无忌
唯独在这一天肯定是有些忌讳的
老人们主要还是怕家里的年轻人觉得触霉头
大年三十儿夜
到底不会因为一个外人与自家人闹得不开心的
赊月听着刘羡阳娓娓道来的过往
他轻声道
隐官小时候这么可怜呐
刘羡阳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认识我这个朋友之后呢
陈平安就好多了
我每次吃过年夜饭就关了自家门去泥瓶巷那边陪陈平安弄个小火炉
拿火钳拨木炭一起守罪
其实刘羡阳往往很早就呼呼大睡了
还是陈平安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炉边坐到天亮
赊月突然疑惑道
那你自家就关了门
不用待客啦
刘羡阳哈哈笑道
穷得兜里边大哥二哥不碰头
带个什么课呀
赊月倒是听懂了
这句话是刘羡阳的一个独门说法
金子是老爷
银子是大爷
两种铜钱就被称呼为大哥二哥
以前在小镇上
福禄街和桃叶巷之外的寻常百姓一般门户里边
钱财往来是不太用得着亲银两物
除非是那些龙窑的窑头和一些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他们的薪水工钱才会用银子来计算
一起守岁
你们两个人能聊啥呢
你不是说那会儿的隐官是个放屁都不响的闷葫芦吗
不聊啊
刘羡阳气笑了
陈平安平时话是不多
可他又不是个哑巴
刘羡阳沉默了片刻
何况在我这边啊
这小子还是愿意多说几句的
赊月转头看了一眼刘羡阳
这伙只有说到他那个朋友才会格外骄傲
尤其得意陈平安家里的那点值钱物件啊
都被他在小时候啊典当贱卖了
确实会跟刘羡阳说些心里话
比如先把爹娘坟头修一修
祖上留下来的那几块田地拢共也没几亩
东一块西一块最好也能买回来
价钱高点就高点儿
如果挣钱再多些
就修祖宅
还有余钱呢
隔壁那栋好像打小就没人住的宅子也要花钱买下来
其实陈平安在当窑工学徒的那几年的时候
除了在顾璨身上一些个乱七八糟的开销
本来还是能攒下一些银子
结果都被刘羡阳借走给祸祸了
这些事情在赊月这边
刘羡阳倒是从来都半点不隐瞒
后来泥瓶巷那边有这个拖油瓶的小鼻涕虫
陈平安就多了些笑脸
他是真把顾璨当亲弟弟看
也可能是因为反正可怜不着小时候的自己了
就愈发心疼每天近在眼前的小鼻涕虫
而且顾璨也确实打小就粘着陈平安
没几个人知道早年几乎是陈平安手把手教会顾璨说话走路的
泥瓶巷那边孤儿寡母的
顾璨的娘亲那些年为了养家糊口又不愿意改嫁
其实平日里半点不得闲
经常就是将顾璨随手一丢交给陈平安就不管了
无法想象一个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的少年
拿着枝丫蹲在地上教一个小鼻涕虫写顾璨两个字是如何的一种光景
让旁人觉着滑稽
可又好像笑不出来
吃苦这种事情
是唯一一个不用别人教的学问
可能唯一比吃苦更苦的事情
就是等不到一个苦尽甘来
佘月就在一旁默默的听着这些年月不算久远的旧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