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2_选官子3171
马原开口问道
关依然
你觉得大骊还需要一位新国师吗
关翳然一阵头大
马叔叔
这种问题问我一个冷板凳芝麻官做什么呀
你得问皇帝陛下讲
也不喊什么尚书大人了
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就只能是一对异姓叔侄
马沅板起脸教训
放你的屁
六部衙门大小九卿就属我们户部板凳最不冷
关翳然又开始翻箱倒柜
如今尚书大人那茶叶藏得是越来越隐蔽了
他一边找一边随口说
哎
谁官帽子大嗓门就大
不愧是马尚书的私生子
才敢如此言行无忌
马沅揉了揉脸颊
小王八蛋真是欠揍啊
尚书大人背靠着椅子
桌上的案牍公文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所有书籍折子连个褶皱都没有
未必是大骊官场的文武官员人人天生就想当个好官
都可以当个能臣干吏
只是当庙堂有个人年复一年就那么冷眼看着所有人
而且谁都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些什么
就由不得我们不当个好官了
但是那个人私底下却对马沅说
哪天他不在官场了
你们还能如此
这才是真正正确的事功学问
天下有三两知己可以不恨
马沅不敢说国师是自己的知己
更不敢以国师崔瀺的知己自居
生平有一极快意事
不枉此生
我马沅身为一国计相
为大骊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让所向披靡的大骊铁骑战事不曾兵饷短缺一两银子
战后不曾克扣抚恤一两银子
那么我马沅不牛气谁算呢
想到这儿啊
尚书大人就觉得那个兔崽子的翻箱倒柜也突然变得顺眼几分了
马沅瞥了眼桌上的一方抄手砚
砚无铭文
美中不足啊
就当是美玉不琢好了
终于给关翳然找到了一只锡制茶叶罐
刻有诗文
落款石卯
出自大家之手
比罐内的茶叶更金贵
马沅默不作声
关翳然将那锡罐收入袖中
一拍脑袋说有份公文呢
急需处理
脚步匆匆就朝门外走
马沅突然说了翳然
虽说择友是人生第一要务
但还是需要保持好一个分寸
远近得当
才能进退得体
关翳然刚刚跨过门槛
转头灿烂一笑
晓得了
尚书大人
马沅一伸手
拿来
关翳然装傻
什么呀
与户部衙门当邻居的鸿胪寺一位老人喊来了荀趣
荀趣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小序班
照理说跟鸿胪寺卿大人的官阶啊
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鸿胪寺作为大骊朝廷小九卿之一的衙门
本来按照六部衙门的调侃呢
就只是放个闷屁的地儿
只是如今呢
随着大骊朝廷的蒸蒸日上
与别洲往来日渐频繁
鸿胪寺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了
本来大骊的年轻官员若是被调来鸿胪寺任职
都会被视为一种贬谪
在官场啊
极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则不然了
寺卿大人神色和蔼
他笑问荀去
各部司的邸报准备得如何了呀
荀恭敬敬作除
除兵兵部那边依旧不松口
其余诸部都很好说话
比上次还要多出份邸报
寺卿大人呵呵一笑
六棵墙头草随风倒
荀趣只当是没听见老人的牢骚话
这位鸿胪寺卿大人名为长孙茂
京城本土士俗出身
也就是那个曾经啊
在正月里自己门口苦等关
翳然不至就大骂年轻人不懂做人的官场老人
不过无论是岁数啊还是官场资历
还有官帽子
长孙茂都比那吏部关老爷子低一个辈分
自诩当了十年的神童
二十年的才子
三十年的名臣
等到哪天告老还乡
还要多活几年
争取再当个三十来年的神仙
到时候便可谓是半生富贵老清闲的两全之人矣
鸿胪寺是大骊朝廷从无更换地址的老衙门之一
哎 所以啊
显得格外的占地广袤
蒲昌河的上游就是打这边流过
所以衙门里边小桥流水
风景优美
在最近百年之内
鸿胪寺的历任寺卿大人功绩之一就是一个个顶住压力
绝不搬迁
绝不让贤
长孙茂轻轻揉着手腕
带着年轻序班一起散步在河上桥道河边松柏常绿
黛色参天
老人走在桥上脚步缓慢
望向那些与大骊鸿胪寺差不多同龄的古木
忍不住感慨
人之生也
直此物自常年去而不返者
水也
不以时迁者
松柏也
老人跺了跺脚
在你们这拨年轻人进入鸿胪寺之前呢
可不知道在这儿当官的窝囊憋屈
最早的宗主国卢氏王朝还有大隋官员出使大骊
他们在这儿说话呀
甭管官帽子大小
嗓门都会拔高几分
仿佛生怕我们大骊宋氏的鸿胪寺官员个个是聋子
你说气人不气人呐
国师在京城所有衙门里边
就数对鸿胪寺最冷落
来这边做客的次数屈指可数
屈指可数啊
上一次国师踏足此地
还是那元嘉五年的冬末了
所以鸿胪寺的老人每每被别部衙门拿此事说事啊
确实都心虚有点抬不起头来
那年通末
卢氏王朝的一个小小郎官就可以领衔出使大骊京城
当时我作为新上任的鸿胪寺卿陪同他们游览至此
听见了一句话
把我给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颤抖
差点没卷袖子跟他们干一架
老人拍了拍桥栏杆
如果没记错呀
就在这儿附近了
老人抬起手
高高举起
高过头顶
那会儿的卢氏官员就是这么看我们的
是这么跟我们说话的
边关的马蹄声不响亮
我们鸿胪寺官员说话嗓门再大也没用啊
只要沙场马蹄如雷
你哪怕一个字都不说
就没谁敢胡说八道
老人收起手
指了指荀趣
你们这些大骊官场的年轻人呐
尤其是如今在我们鸿胪寺当差的官员
很幸运的
所以你们要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运
还要居安思危
要再接再厉
老人双手负后
自嘲笑道
我那次啊
算是憋出内伤了
一气之下就打算辞官
觉着有我没我呀
反正都没卵用
在我给朝廷递交辞呈的那天
国师就出人意料地来到鸿胪寺了
我当时毕竟还算是这儿哎
官最大的
就来这边啊
见国师大人我一肚子怨气
故意一个屁都不放
国师大人也没说什么
不劝不骂不生气
后来在外界传闻
呃
什么国师与我一番坦诚相见指点江山没半颗铜钱关系
哪有的事儿啊
其实国师就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果只在国力强盛时当官才算有滋有味
那么一国孱弱时谁来当官呢
老人没来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可惜不是冬末尚未大雪
元嘉五年末的那场相逢
正值大雪隆冬
道路上积雪深重
压得那些松柏时有断枝声
时不时劈啪作响
那年国师在离开鸿胪寺之前
就是拍了拍长孙茂的肩膀
面带笑容
心平气和与即将卸任的鸿胪寺卿说了一番言语
但是没关系
你长孙茂不乐意当窝囊官
自有旁人挺身而出
你只管退隐山林坐享清福去
文人袖手清谈
骂天骂地
大可放心
以后的大骊朝廷容得下你这样的书生意气
长孙茂望向道路远方
好像依稀看到了昔年一幕场景
一个双鬓霜白的儒衫老人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就那么离开了鸿胪寺
长孙茂啊
今天仍是有些话没说出口来
比如那年自己被卢氏官员的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
其实真正让长孙茂感到心如死灰的
是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大骊鸿胪寺老人那种近乎麻木的神色
那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
长孙茂继续前行
我呢
幸逢太平盛世
生在殷实门户
年少成名
官长贤能
家道优裕
举富疏静
生子聪慧
遭遇千年未有之变局
朝政清明
兵强马壮
挺然奋起
力挽狂澜
含饴弄孙
如果将来还能有个无疾而终
再有个过得去的美谥
人生如此
可以说是全福了
长孙茂突然转头问
那个陈山主的学问如何呀
荀趣有些意外
因为上次见面
寺卿大人就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荀趣也给过自己的答案
长孙茂抬起双手
轻轻呵了口气
作诗有何难
平平测测平
作诗是这般
为官亦是可能当国师也是如此吗
荀趣听得云里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