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2_选官子3324
大骊京城一条小胡同
林守一回到家中后来找父亲
林守一来到偏屋
站在门口
父亲盘腿坐在炕上
案几上隔了一壶酒
一只酒碗
几碟佐酒小菜
都不用筷子
自饮自酌
两鬓微霜的男人斜眼门口
单手提着酒碗
神色淡漠的问
有事儿啊
林守一点了点头
有事儿
看男人的架势
这儿子要是没事儿就干脆别进屋子了
而且要是没大事
在门口站着说完就走
若是有外人在场瞧见这一幕
估计能把一双眼珠子瞪在酒碗里边打悬儿生了林守义这么个麒麟儿
任你是上柱国姓氏的高门
不一样得好好供起来呀
林守一的父亲是昔年骊珠洞天那座督造衙署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佐官
管着些个胥吏
而且呀
先后辅佐过三任督造官
宋煜章
藩王宋长庆
曹耕心
只是当年的小镇百姓老老小小的对官场都毫无概念
甚至啊
都分不出官和吏的区别
加上督造署的官吏一年到头只跟那些个龙窑窑工瓷器打交道
跟一般老百姓其实没什么交集
但是师伯崔瀺曾经被林守一泄露过天机
自己的这个名字都是父亲开口请师伯帮忙取的
一个督造衙署的胥吏
能够让大骊国师帮忙给儿子取名
傻子都知道这种事情绝对不合常理
何况是自幼早慧的林守一呀
更不觉着父亲就只是个督造署的芝麻官
男人问
是不是需要我光脚下地跑去大门口把你一路迎进来呀
林守一这才跨过门槛儿
斜坐在炕上
只是没有脱了靴子学父亲的盘腿坐
担心又要挨几句类似的刻薄言语
林守一就问陈平安
父亲
那件事你当年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
男人扯了扯嘴角
提起酒碗抿了一口酒
翅膀硬了
不愧是当了山上神仙的
飞来飞去的不着地
口气就大了
怎么说来着
呃 餐霞饮露
还是在外边认了野爹教你的为人子之道啊
男人离开窑务督造署后
就离开家乡在大骊京城兵部车驾清吏司任职
只不过是啊车驾司下边的一个附属衙门当差
官七品
还带个从字
由于不是科举正途出身
所以是个浊官
加上不非京城本土人氏
如今年纪又大了
所以别说混个郎官
就是摘掉那个从字都难
这些年呢
勉强算是管着一个清水衙门的驿邮捷报处
这还是因为一把手是个不太管事的世家子弟
平时见着了男人都是一口一个老林
各州郡驿递奏折入京得到皇帝朱批后
兵部钉封驰递去往地方
就要通过这个不起耳的衙署
此外呢
由京城分发给地方的邸报也是此处管辖
想必那些衙署同僚都无法想象
一年到头闷葫芦的林正诚会是那个名动两京林守一的父亲
林守一呢
从小就怕他这爹
其实这些年也好不到哪儿去
离乡多年
远游求学
辛苦修行
好像就是为了在男人这边证明一件事儿
有没有你这个爹
我有没有这个家
林守一都可以混得很有出息
娘亲偏心宠爱弟弟
父亲冷漠万事不管
只是到了弟弟林守业那边啊
再没个笑脸
总好过在林守一这边要么不开口
一开口就是刻薄言语
所以林守一的整个童年岁月
一直到离乡远游
都是名副其实的爹不疼娘不爱
曾经啊
伤透了少年的心
以至于当年一起求学大隋
沉默寡言的清秀少年林守一首次与陈平安吐露心扉
就有那么一句
不是天底下所有为人父母的都是你爹娘那样的
但是今天的林守一好像不太一样
林守一沉声说
要不是因为我
陈平安在查询本命字碎片这件事的真相上
绝对不会故意绕路
刻意绕过我们林家
甚至上次陈平安到了京城
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爹
你今天得给我一个交待
因为我也得给我自己朋友一个交待
男人抬起头看了眼他这儿子
林守一神色沉稳
眼神坚定
就那么与父亲直直对视
这是件破天荒的事情
男人倒没恼火
点了点头
嗯
终于稍微有点儿带把爷们儿的样子了
不然我还一直以为我生了个女儿愁嫁妆
林守一有些茫然
这能不能算是一种夸奖啊
男人抬了抬下巴
林守一疑惑不解
你不是会喝酒吗
还是个元婴境修士
如今身上就没件方寸物搁放酒壶酒杯之类的杂物
林守一有些尴尬
一直没有方寸物傍身
男人纹丝不动
那我这个当儿子的是帮你这个爹去拿酒杯还是拿酒碗呢
你发个话
免得到时候我拿错了
当爹的你才不高兴
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
默默起身
脚步匆匆离开屋子
去别处啊拿来一只酒碗
这男人要么不说话
一开口就喜欢戳心窝子
历来如此
宅子里边啊
是有几个婢女的
不过都是膀大腰圆
而且都是娘亲使唤
父亲这边啊
大事小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从不让婢女仆役伺候
林守一回到屋子后
给自己倒了碗酒
都没敢倒满
默不作声双手持碗一饮而尽
男人提了提酒碗
只是抿了口酒
捻起一颗盐水花生轻轻一拧
丢入嘴中细细咀嚼
这才缓缓开口
如果说你跟陈平安是朋友
那我跟陈平安的父亲也算是朋友
嗯
不能说什么算不算就是
林守一点点头
陈平安的父亲是一座龙窑的窑工
手艺极好
为人又厚道
是个没是非的老实人
原本如果不出意外
过不了几年就可以当那龙窑窑头师傅
而林守一这个父亲呢
负责具体的窑务监工
管着烧造成果
鉴定瓷器
勘验品相
由于早年督造官宋煜章又是个最喜欢跑窑口的勤勉官
所以林守一的父亲要跟那位主官上司一起外出
经常需要与窑工师傅们相处
林正诚缓缓的说
两岸的男人呐
除了聊些个枯燥乏味的窑务事事
还能聊什么
等到各自有了儿子
再喝着小酒
不过就是聊些各各自家常了
其实早早都说好了的
要是我跟他两家人刚好是一儿一女
就定个娃娃亲
好巧不巧都是儿子就没戏了
林守一疑惑的问
陈叔叔也喝酒
喝 也喝
能喝
就是不好酒
所以每次被我拉着喝酒
在龙窑那边还好
大不了倒头就睡
要是在镇上啊
他就跟做贼似的
当年我也纳闷啊
他又不是那种妻管严
那弟妹出了名的性情温婉
总觉着不至于啊
一直没机会问
总觉着将来有的是机会
结果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
那会儿啊
我是吃公粮的
我们邻家呢
比不得那些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大姓
也算是家点殷实吧
那比他是有钱多了
可只要是喝酒啊
我请了一顿
那他肯定会掏钱回请一顿
而且不会刻意买多好的酒
就是个心意
老实人不是笨
本分人不是呆板
分寸感一事
光靠读书那是读不出来的
即便在公门里边修行
熬也未必熬得出来
不是多吃些亏就一定能有分寸感的
那会儿啊
我说自己儿子聪明早慧
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
说不定将来长大了当个教书先生都没问题
他就说自己儿子懂事而
而且模样性子都随他娘
以后啊
跟你一起去学塾念书
读书识字了
将来要不要当烧瓷的窑工
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林守一听得聚精会神
除了父亲是在聊那些从未提起过的过往故事
更是父亲第一次跟自己聊天说话不那么难听
林正诚轻轻放下酒碗是
有人给他泄露了本命瓷一事的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