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2_选官子3602

窘迫的河神娘娘
马兰花却不敢有任何不满
年复一年扳着手指头
说是度日如年半点不夸张
她再让一位关系相熟的土地公帮忙打探消息
州城那边到底还剩下几个知道马兰花这个名字
认得她年轻时容貌的老不死
据说那边如今只剩下两个跟她差不多辈分年纪的同乡老人了
越是如此
马兰花就对那个药铺的杨老头越是敬畏
因为如果没有意外
只等三十年刑期一到
州城里边那个老人就会寿终正寝了
三姑六婆中的六婆占了一半儿
装神弄鬼的师婆
牵线搭桥的媒婆
替妇人接生的稳婆
这杏花巷的马兰花都当过
结果这后来又多出个河婆
马兰花幽幽叹息一声
在碧绿深潭中现出身形
踩在水面上
河流自行蔓延向石崖
她就这么走了上去
坐在青色石崖上边从袖中摸出一把白玉梳子梳理一头青丝
今儿啊
准备挽个发髻
那些小家伙们也跟着水神娘娘蹦跳出水面
聚拢在崖上
围绕着石崖跑来跑去欢快闹腾起来
一般情况马兰花是绝对不允许他们上岸
不说那白昼阳光如火
那随便一个曝晒就会让鬼物啊魂飞魄散
哪怕是夜晚呢
何况他们自己也不敢擅自越境
否则与阳间人随便一个冲撞
阴气阳气相激
打架不过就要死翘翘喽
马兰花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
叹了口气
她挤出个笑脸
嗓音轻柔叮嘱几句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
别走散了
老实些
不许去岸上
不然就要家法伺候挨板子了
其实他们在岸上那边的阳寿都不大
沦为鬼物后
就像陷入一种古怪的虚岁
长得慢
准确说来啊
是很难长大
很像市井房间的孩子个头窜那么快
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就会从孩子变成少年少女
很快就会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
成家立业
然后再有自己的子女
然后变成睡眠很浅习惯早起的老人
某天睡一觉就没睁眼
马兰花举头眺望远方
深夜时分
她光是远远看了眼披云山就会觉着灼眼
大骊朝廷最早设立了三座山神庙
披云山是山君大庙
高不可攀
最南边的落魄山曾经有个被同僚取笑为金头山神的山神老爷曾经在那边当值
在山顶啊
还有座规格不低的山神祠
可惜呀
那些年混得惨兮兮
好好一座山神祠庙都快沦为泥瓶巷那个孤儿的家庙了
能有什么香火呢
马兰花知晓那个金头山神宋煜章来历不小
生前当过多年的窑务督造官
在小镇没有县衙的那些年里
算是唯一的官老爷了
上任督造官曹耕心年纪轻轻的卸任后就当了大骊的一部侍郎
反观宋督造宋大人
好人没好命
没能赶上好时辰呗
至于建造在风凉山那边的山神庙
因为山头地理位置优越
位于群山最北
所以离着州郡治所同在一城的繁华地界最近
祠庙香火就一直很旺
善男信女香客如云
上山烧香络绎不绝
每逢初一十五啊
那山腰和山顶的庙会赶集
更是热闹得让山水官场的同僚们羡慕不已
那条烧香神道的上山主路宽阔平整得像是一条官道驿路
沿途都是茶馆酒肆和客栈店铺啊
风凉山地界的一位土地公与马兰花相熟
就是个老不正经的东西
倒是不敢对她毛手毛脚
就是每次见面呢
老东西总要变着法子的说几句荤话
好像嘴上不占点便宜就会死
而这位土地公的顶头上司
正是风凉山的山神老爷
凭借那尊神像的面容
马兰花依稀认出就是以前在小镇开白事铺子的
瞧瞧人家如今的气派
再看看自己的寺庙光景
人比人气死人呐
说真的
在山神老爷年轻那会儿
还曾让人与自家提过亲呢
只是不知为何
在她还是河婆那会儿
对方还会时不时邻近龙须河碰个面儿
只是没过多久啊
就疏远了
这把马兰花气得不轻
老娘不过是让你打听一下孙子的消息
就这点小事儿都不肯帮忙吗
在这龙须河
顶头上司是下游那条铁符江的水神杨花
据说是大骊太后娘娘的身边人
面冷得很
马兰花根本不敢凑近
偶尔参加铁符江的水府议事
她也是战战兢兢
偶见那些一贯眼高于顶的水府胥吏
马兰花也只敢赔笑脸
绝不敢摆半点架子
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得体了
哪件事做得纰漏了
就要丢掉官身
所以一州之外发生的事情
马兰花只能通过那些来自州城隍庙那边的山水官场邸报来揣测一二
按照杨老头给出的那个承诺
等到三十年一过
晓得她年轻容貌身份的小镇老人走得差不多了
她就可以立起神像享受香火
凭此淬炼金身
但是马兰花啊
对此事既期待又忧虑重重
铁符江和玉液江水神庙的求姻缘都很灵验
馒头山土地庙的求子也是极有名气
还有宋督造平调去的棋墩山以及风凉山这两处山神庙
好像读书人求签许愿希冀着科举顺遂
文运庇护
效果那都是相当不错
所以到现在马兰花也没想出个法子
这以后就算是立起神像
自家祠庙香火打哪儿来呀
要说镇压水运一事
轮得着他吗
处州地界最不缺的就是江河正神
马兰花梳着头发长吁短叹
这片坑坑洼洼的青色石崖上边儿
以前小镇的孩子来这边凫水摸鱼
都各自有挑选好的座位
成为一地山水神灵后
与阳间那些凡夫俗子的视野是截然不同的
位于西边大山和小镇接壤处那座不起眼的真珠山
竟然是一颗骊珠所在
而马兰花脚下的这条龙须河
则是名副其实的一条龙须
所以当年水中才会出现那么多价值连城的蛇胆石
至于另外一条龙须
就是小镇那条主街
那街上依次排开的螃蟹坊啊
铁锁井啊
老槐树啊
一直往东边蔓延而去
止步于东边栅栏门
曾经有个混不吝的年轻光棍看门人人大大
如今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只留下一座没人住的黄泥屋子
有个文绉绉的说法啊
叫那虎踞龙盘
好像那些龙窑窑口就建造在这条龙身躯之上
其实这些年来
马兰花就怕泥瓶巷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来找自己翻旧账
毕竟之前在铁锁井那边挑水
每次见着这个宋督造私生子身边的低一贱婢女马兰花经常就是那个挑头的碎碎婆姨当年确实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
毕竟泥瓶巷的寡妇还有那个孤儿
他们再穷不也还是有贱籍嘛
毕竟家徒四壁
好歹有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倒是这个名字古怪的小姑娘
日子过得殷实阔绰又如何呀
嗯
当年的小镇妇人别说是对稚圭指指点点
反正只要吵架骂街了
管你是谁呀
总能挑出一大堆毛病来
当面说几句弯心窝子戳脊梁骨的言语
比如你家里有几个臭钱咋的了
如今有带把的崽儿吗
小心断了祖上的香火
将来钱归了谁可就是两说的事了
就这类相互接短儿
那实在是太平常不过
等到一方不说了
再抓头发挠脸
只说拌嘴一事啊
不谈动手
那杏花巷的马婆婆
泥瓶巷的顾家寡妇
小镇最西边那李家妇人
卖酒的黄二娘
都是一等一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