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3_破天荒3891他们围坐篝火1
整座蛮荒天下在那条箓河之内航行
礼圣法相已经从背靠渡船的姿势换成双手推动船尾
礼圣法相整个后背都被蛮荒大道消磨成了漆黑的虚无之地
这种肉眼可见的大道损耗大到不可估量
对于任何一位飞升境甚至十四境修士来说
恐怕都会不由自主的感到绝望
三山九侯先生两张折纸而成的筌字符
与那把由圣贤本命字汇聚而成的金色圆镜
保证这艘渡船务必行驶在箓河之内
那尊作为三山九侯先生身边侍女的符箓真灵
她在箓河尽头负责铺设出一条新路
已经在天外虚空搭建出一条长达数万里的符道
新路与青道偏离
这就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圆弧
而陈平安他的叠阵就刚好位于弧顶之外
如一座重甲步卒大阵
抵御一支精锐的骑军凿阵
渡船与之对撞之后
瞬间撕裂开笼中雀天地的一个口子
然后缓缓嵌入叠阵之内
天外顿时响起了一阵阵如锋刃缓缓划割玻璃的刺耳声响
便是如无名氏和离垢这般远远赏景的局外人都有点头皮发麻呀
无名氏赶紧灌了口酒压压惊
打了个激灵
看着就有点疼啊
别说扛着的人了
离垢看了一眼那个年轻隐官
身形小如芥子
盘腿坐在剑阵天地的天幕处
暂时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
凝神屏气
不动如山呀
这眉头都不皱一下
年纪轻轻的确是条汉子
看来我们陈隐官这个止境武夫的体魄很牢靠啊
就是不知是谁教的拳如此可观
同样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个无名氏说的话可就比那糊涂顺耳中听多了坐镇小天地日月中的俘虏
于玄和纯阳道人开始分别缝补那个窟窿
防止船头过快挤破天地更多屏障
一座蛮荒天下
一座叠阵
如两枚箓河中的流丸
前者滚走迅速
后者静止不动且大小悬殊
两者接触之地如磨盘互碾
郑居中轻轻点头
叠阵的坚韧程度比预期要好上几分
其实文庙那边肯定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
就是他们一行人在天外拦不住这条渡船
最终两座天下撞在一起
那么浩然天下对于那处撞击点的选择就很有意思了
郑居中猜测文庙的选择会是那座中土文庙
届时顶替陈平安这个位置的人选
就是那位身在文庙地界就相当于一位十四境修士的经生熹平
却说浩然天下中土文庙
一个老秀才揪须更揪心
站在一座凉亭台阶儿顶部
实在不忍心看天外景象
急急收回视线
转头与身边一位儒生模样的老朋友说道
西平老哥啊啊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么泉泉之恩可不能滴水相报啊
千千万万那不能如此啊
经商熹平一脸无奈
此事如何计较
文庙自有说法
若是较真儿
陈平安好像至今也没有求到文庙的地方
老秀才一听不乐意了
直跺脚
您只论事不论心
世道江河日下
如何能满街是圣人呢啊
何况你我
我们都是读书人呢
我是怎么个情况你又不是不知情
由不得我不公事公办
必须照规矩走
受限于身份
经生熹平确实无法和谁呀谈什么私谊
即便身在文庙却不参加议事
老秀才其实也不图经生熹平什么
就只是为了分心闲扯几句有的没的
免得自己像个不经事的愣头青
走入凉亭刚刚落座
就跟火烧屁股般又站起来了
只是忍住没挪步走向亭边
原地
他伸长脖子呀瞧了瞧外边
这不还是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吗
老秀才开始嘀嘀咕咕碎碎念叨
就像是个喝闷酒的人在桌边说醉话
读了百千万圣贤书
可不能只拉出一坨屎啊
俗子拉屎撒尿还能施肥田地
心术不正的读书人拉了屎狗都不叼啊
偶尔美好的事
辛苦的人
会让铁石心肠者心软一下
修道之士性命之延续
高低长短
在于留下世道痕迹之深浅
经生熹平就在旁边坐着
默默的坐着
默默的听着
习惯就好
一座叠阵开始逐渐崩碎
那些断折飞剑如滂沱大雨落在天地间
于玄坐镇的填金峰已经开始消散
郑居中的琉璃阁也分崩离析
轰然炸开
景象绚烂
流光溢彩
一座蛮荒天下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拨转船头
缓缓偏移向那条由符箓真灵铺设出来的轨迹
礼圣法相伸出一只手
替叠阵抵消一部分冲劲儿
紧贴着渡船墙壁的法相那一侧的脸颊被蛮荒天下消磨掉大碗
陈平安始终闭目悬空坐定
单手贴住腹部
掌心朝上
一手握拳撑在膝盖上
浑身骨骼有如金石颤鸣
流淌出金色的流火
住持大阵运转的三山九侯先生稍稍放心几分
不断调整大阵诸多细微处
不再如先前那般束手束脚
能够更大程度发挥这座叠阵威势
因为那位年轻隐官做成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举动
真身如山岳
虽然魂魄如山中万花共同燃烧
化作一股股流火浩浩荡荡流泻至山脚
所幸这些分头行事的溪涧除在山脚形成了一座座深潭池水
紧接着汇聚成一条环山之河
随后又有水床枯涸的小半数溪涧呈现出爬山之势
竟是开始逆流而上
复归山中各大气府
最终这副如火人参形成了一个趋于稳定
变得井然有序的自我循环
叠阵之一的七十二候大阵亦是不堪重负
作为阵法枢纽的七十二枚印章陆续崩裂
纯阳道人单手托起轮大日重重一推
再双指并拢作剑诀敕令背后长剑
一把法剑铿锵出鞘作龙鸣
却是化作一条扭曲绳索如牵日
吕岩一个身形拧转
再抡起胳膊
直接将那轮冉冉升起的大日啊
被拖拽画出一个巨大圆弧
抛向了笼中雀被渡船挤碎的巨大缺口处
道法剑术兼具的这手神通火候恰到好处
只见去势汹汹升天而起的一轮辉煌大日
在途中演化成一件摊放开来的金色法衣
此后一根长剑绳索如牵连起千百颗骄阳
层层叠叠依次攀高
直至天幕纷纷化作件件法衣
阻拦下蛮荒天下扩大缺口的迹象
于玄为了配合这轮大日的所行天位
便驾驭两仪阵中的那轮明月坠底落地
吕岩转头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微微挺直腰杆几分
以心声说了句不打紧
光是吕岩和于玄的这一手啊
就等于是将陈平安的天魂和地魄拉扯成了一条绷直的长线
如一根独木撑起摇摇欲坠的笼中雀天地
郑居中一抖袖子
将原本崩碎的琉璃阁凝了一张好似封条的不知名符箓就那么贴在了那座开在天幕的大门之上
与此同时
陈平安额头处便出现了一条凹陷下去的血槽
显而易见
郑居中是最无所谓陈平安是无妨还是无所谓的那个盟友
李希圣便双指并拢
挪动脚步蹈虚
凌空在大地上画出了一道如同补缺填平海沟的符箓
陈平安额头的那条血槽瞬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