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3_破天荒4015有余以奉天下
陆沉下筷如飞
狼吞虎咽从碗里夹起最后一只馄饨
以前你们宝瓶洲这边啊
有个很厉害的修道之人
是位道心澄澈的剑修
叫李抟景
他有个很有趣的说法
说如今的世道啊
之所以是练气士在山上当老爷
是老天爷赏饭吃
练气士就是这口碗显得最大而已
碗里的食物呢
不过是将馄饨变成了天地灵气
如果一开始啊
老天爷换一种法子
比如 呃
谁编草鞋本事最高手艺最好谁是大爷
那么就是另外一种光景了
宁吉疑惑的问
陆道长与我说这些大道理做什么
陆沉喝完碗内剩余汤水
打了个饱嗝
把空碗放到脚边
筷子放在碗上
拿起那壶青梅烧酒灌了一大口
烈酒道士顿时打了个激灵
我们总是做得太多
想得太少
吃得太多
吃饱了没事儿干
所以在贫道的师尊眼中
何谓道者
唯有余以奉天下而已
宁吉试探性的问
是不是就像我肚子饿了
但是两手空空
陆道长就好心好意做了一碗馄饨给我吃啊
陆沉咦了一声
满脸惊讶
少年郎这么开窍的吗
可是食材与厨房都是吴道长的呀
陆沉蓦然放声大笑
好不容易才收敛笑意
仰头一鼓作气喝完杨梅烧酒
再转头朝少年眨了眨眼睛
那你觉得自己在饥肠辘辘和饱餐一顿之间
贫道到底做了什么呢
宁吉下意识瞥了眼陆道长脚边空碗
以及搁放在上边的一双筷子
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和筷子
少年摇摇头
总觉得心中答案终究不对
放债如施
收债如讨
自古而然
宁吉也没多想
反正也想不明白
只是一并收起了陆道长的碗筷
走入灶房内先清洗干净
再将碗与筷分别放回橱柜和竹筒原位
陆沉双手笼袖
转头盯着学塾那边的一袭青衫
学生每天辰时准时开学
早课背书两刻钟
算是温故知新
迟到的孩子都会被责罚站在学堂靠墙而立
次数多了就要挨木板子吃戒尺三下
其中那些玩心大忘性大未完成课业的蒙童
在罚站和戒尺之外
后边专门有一副桌凳让他们用来补上课业才能回到自己的座位
学塾内的座位按照年龄段分成三列
分别是六岁到八岁
八岁到十岁
十岁以上十几个孩子各有各的书桌板凳
因为学生不多的缘故
所以并不显得拥挤
陈平安坐在最前边的一张椅子上
与蒙童们相对而坐
看似闭目养神
实则仔细听着三列孩子的不同读书声
陆沉笑问
宁吉
知道什么叫书声琅琅吗
少年摇头
读书人读书人
读书自然是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
陆沉背靠着窗台
双手笼袖
笑着解释
本义呢
是金石相击的声音
质如清磬
声若孤桐
琅琅其璞
岩岩其峰
后世觉着这叠字寓意实在美好
就用来形容好听的读书声
现在就是了
三个不同的年龄段
陈平安会传授以不同程度的课业
比如昨天学塾的授书
今天早上的背书
孩子觉着自己背熟了
就可以举手示意
陈平安就让他走到身边检查一遍背诵的内容准确无误
通过了
再让那个蒙童啊
自己来复讲一边所背段落的粗略文义
那一刻
仿佛是先生和学生的身份颠倒了
如果说得通顺
大致无错
陈平安就点点头
让孩子返回座位
如果蒙童只是背书准确文义仍然说得不够准确
或是内容有所遗漏
陈平安就帮忙纠正
查漏补缺
再让孩子回去继续背诵
这天呢
一直不太打搅宁吉观看光阴画面的陆沉终于开口提醒
宁吉啊
千万别小看蒙童复讲这个环节
这才是授业和求学双方的精髓所在
将来学子们走出学塾
能否举业
甚至能否别开生面独出机杼代替圣贤们立言就在此一举呀
先生授书到蒙童背书
再到颠倒身份的复讲
学生讲
先生听
这里边啊
就有了个次第
是有先后顺序的
这就是知其然
知其所以然
知其先后则近道矣
陆掌教在白玉京那边也会开课讲学吧
太懒
偶尔为之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聪明人太多
几乎就没个笨人
更是我不愿传道的原因
论学识广博与深邃
人间万年以来寥寥一双手的人数之外
此外所有人与陆沉的差距就是差了一个陆沉
宁吉没多想
只当陆掌教是觉着那些白玉京的神仙聪明到无需听课了
事实上恰好相反
就像陆沉曾经与陈平安调侃一句
崔东山的那只袖子名为揍笨处
他的袖子属于揍遍人间聪明处
等到早课背书结束
接下来就是每天的正式课程了
陈平安领着蒙童们读生书
约莫是大半个时辰
三列学生读书内容就不同
年龄由低到高
陈平安的按次序来
其余两列蒙童就可以自己翻书看
或是自顾自啊读生书
只是嗓音不能过大
朗读百遍
读书百遍其义自现嘛
当然也可以听先生讲课
比如六七岁大的孩子
只要他们自己有兴趣啊
就可以听先生给十岁以上的生书课业了
一般来说
乡野村落各家让孩子上学呀
都不会有太高期望
只是想让自家孩子将来学到些字儿
能算账记账
过年时候能写几幅对联即可
所以一般塾师也就多是按部就班让蒙童们读书背诵
学习写字
夫子们会逐字逐句讲解字句
条件好的学堂啊
先生一开始会教学生啊握笔立腕的规矩
帮忙扶手润字
有专门用来描红临帖的印本和字帖
久而久之呢
学生就可以脱手自书了
先生呢
再传授笔法
除了那几部文庙和朝廷官方公认的儒家经典
兼读古文
到了这个时候呢
就可以开始学习作文了
乡野之地条件简陋
只说习字课呀
就只能是将就再将就了
多是炭笔或是用类似黄泥质地的石块在一块大小适中的薄薄青石板上边写字
方便涂抹反复使用啊
或是木质沙盘填充一层溪涧河流里淘来的细密沙子
以树枝或者是截竹作笔
就像这儿
每张书桌上就有一只青竹笔筒
里边插满了细细的竹笔
书桌抽屉里边放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盒沙盘
此外呢
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的厚厚册子
书名古怪是不二书
这是陈平安专门从三百千等启蒙书籍当中再作筛选和汇总
挑选出来的三千多个文字
每个字分几项内容
一个粗笔楷体字
以细体小楷标注发音字义以及几个常见的组词
宁吉对那本不二字有些眼馋
陆掌教善解人意
于是少年除了那只袖珍日晷
手中就又多出了一本书籍
这么多个字
走出学塾之前都要认得吗
当然呢
只要认得三四千个字
以后什么书不能读啊
做得到吗
你肯定做得到
至于这座学塾里边
一个用心念书的孩子
假设六岁开蒙
求学五六年也都能认得
至于自己不愿读书的
或者说那种的的确确属于天生就不适合念书的蒙童
就难说了
少年郎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