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3_破天荒4031摸鱼儿输一半2
酒桌旁
除了陆沉的嗓音
陈平安一直没开口言语
唯有高酿此起彼伏如雷鼾声
不远处
赵树下和宁吉已经走在返回学塾的路数
岸边有一棵古树
枝叶葱葱郁郁
老翠欲滴
这一路啊
差不多已经敲定师兄弟身份的两个人虽然各自话语不多
聊得却很投缘
大概与双方出身略有不同却境遇相仿有关
总之就是年少岁月都吃过苦
而且结结实实
就跟不喝水接连吃了几张大干饼再咽下肚子差不多
他们在此驻足
溪水那边有座碧绿幽幽的小水潭
宁吉在那幅光阴长河画卷中
多次亲眼看到那膂力好的村野少年下水去
手持竹条编织成柄的铁榔头
高高抡起手臂
再一榔头使劲敲在那大小石头上边儿
藏在底下的溪鱼呀就晕了
想必是如遭雷击的下场
几乎要飘在水面任人拾取丢入鱼篓
更有人呢
先选取游鱼集聚处
先在上游啊垒石
好似筑造出一道堤坝
最终将一整块浅水潭圈起来
宁吉笑着说
陆道长说读书人做学问要懂得涸泽而渔
下水抓鱼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赵树下哭笑不得
那位陆掌教是不是说错了先后顺序啊
只是赵树下很快就紧皱眉头
见赵树下暂时没有挪步的意思
宁吉闲来无事
就蹲在岸边捡起手边石头随意丢入小水潭
先前陆道长路过此地
随口笑言一句
以后暮春时节
山外百花凋残
此树独盛涧边抵巇
赵树下听到涸泽而渔四个字
虽然他只是个纯粹武夫
却没来由想起一个山上场景
如果将那溪涧游鱼比作人间练气士从山中倾泻凝聚至此的流水视为天地间的灵气呢
游鱼在水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兴许都不知水为水
那么练气士置身于天地间
是不是也将修道炼气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呢
赵树下视线上移
从溪涧移向山中
山顶
最后是天上
宁吉最终开口问
赵师兄
你在想什么呢
赵树下回过神来
收回视线与那少年笑道
没什么
他们一起返回学塾
然后举办了一场很简单的典礼
无非是陈平安坐在一张椅子上
喝过宁吉端来的一碗茶水
这场拜师收徒礼
观礼之人除了少年的师兄赵树下
就只有一个双手笼袖的陆沉年级磕过头
陈平安将少年扶起身来
就在此时啊
一个风尘仆仆的穷酸老人快步跨过门槛儿
嗯 还好还好
陆沉见机不妙就要脚底抹油
被老秀在踮起脚尖伸手搂住脖子
强行与之勾肩搭背
用埋怨语气呀唉了一声
一只手做了个举杯饮酒的姿势
走啥走啊
咱哥俩难得碰头不得
哎
陆沉伸手使劲拍了拍老秀才的胳膊
斩钉截铁针
对不住
事务繁忙
得回了
老秀才朝陈平安他们几个点头致意
灿烂而笑
同时拖着陆掌教就往门外的酒桌那边去
不差这顿酒的功夫啊
多聊几句
吵架一事啊
你参加过我也参加过
都赢了的
只是一早一晚
可惜没能碰上
今儿啊 补上
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至于输赢计较个甚啊
陆掌教看开些便是了
陆沉举起双手
贫道认输
老秀才松开胳膊
捻须而笑
点了点头
陆掌教好
大气魄呀
认输输一半
以后传出去想必也是一桩美谈
宁吉一脸茫然
陈平安笑着说
是你先生的先生
宁吉就想要磕头
被老秀才快步向前
伸手扶住少年的胳膊
嗯 别啊
作个揖就成
心诚就够了
少年转头望向先生
詹平安笑着点头
少年便毕恭毕敬与那位老书生作揖行礼
老人赶紧振衣抖袖
挺直腰杆
面带微笑受了这份揖礼
为师者传道
求学者受业
皆须心平气和
先生治学严谨
气态安详
学生求学恭敬
彬彬有礼
且共从容
老秀才笑得合不拢嘴
啊
这就很好啊
老怀欣慰的老秀才转头与陆沉笑着说
只管放心
今夜认输输一半这种事绝对不会外传了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连忙作揖致谢
可怜兮兮只求老秀才信守承诺
切莫不小心说漏嘴外传了
今夜学塾屋内就这么几个人
陈平安这家伙虽说是老秀才的关门弟子
可嘴巴还是很严实的
从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
至于赵树下和宁吉
一个性格稳重
一个与自己关系不错
想必都不太可能拿这种事与谁当谈资
但是老秀才什么事做不出来呀
可别回头到了中土文庙敲锣打鼓放鞭炮拉横幅
不然就是和于玄穗山
周游这些个好友闲聊几句
可不就是酒桌上说话不当真
一个不小心吗
到时候传到青冥天下那边
再经过玄都观大肆渲染一番
估计陆沉就得多出个输一半的绰号了
一身儒衫的穷酸老书生却是起首致礼
哪里哪里
哎
陆掌教不好虚名而已
我这个人呐
一向嘴笨
真要用心吵架起来
陆掌教让我一只手一条腿都万万敌不过陆掌教啊
这就开始得了便宜卖乖了
老秀才与陆沉使了个眼色
转头与陈平安他们几个说自己要与陆掌教聊几句悄悄话
便勾肩搭背朝门外走去
老秀才个儿不高
陆沉却是身材修长
可怜陆掌教就歪头侧着身子被老秀才拽出去了
好脾气的道士
混不吝的老书生
在各自道统内的位次好像都是第四
宁吉有点懵啊
只因为陆沉这个名字与白玉京掌教这个身份
先前在玉宣国京城那边
那道士吴镝就已经给少年解释过
只为打过一个宁吉啊听得懂的比方
所以如今宁吉大致清楚陆沉在山上的分量
简单来说
陆沉是人间屈指可数的大人物
只是不知为何
家乡在这边的陆道长道场却是在那座白玉京的南华城贵为道门掌教之一
那么那位素未蒙面的自家祖师爷
好似竟然可以在陆道长这边处处占据上风啊
先前陈平安喝过了拜师茶
按照辈分
这位被先生称呼为先生
被陆掌教称呼为老秀才的老先生
就是宁吉的祖师爷呀
宁吉压低嗓音好奇的问
吵架
陈平安笑着解释
先生故意说得通俗轻巧了
其实是一场正儿八经的辩论
先生与陆沉都曾参加过百年一届的儒释道三教辩论
却是不同的一场
他们一个压轴一个开场
都赢得很服众
只是后来他们境界身份都高了
按照规矩就不再参加辩论
所以没碰面
先生祖师爷与陆道长辩论的结果
陈平安稍作思量
说了些不偏不倚的公道话
不一定胜负
不好说
陆沉之言汪洋四溢
最擅长寓言没有之一气势磅礴
确实无人可敌
就像天降大雨
凡夫俗子在野外躲无可躲
避无可避
与之敌对者就像是面对洪水决堤
心悦诚服者如久旱逢甘霖
使得陆地干涸之鱼重返河流
先生论道讲理
脉络清晰
次第稳固
况且文采也是极好
却不是那种词藻华美的好
宛如在前边铺路
后生亦步亦趋即可
宁吉听到这儿松了口气
既希望祖师爷学问很大
辩论很厉害
也不希望陆道长输打个平手
最好干脆不吵架更好
陈平安笑道
自古文章憎命达
先生以前在陋巷教书多年
穷困潦倒
每次购置书籍纸笔都要精打细算
而陆道长担任漆园吏的时候
也曾穷得揭不开锅
与当地的监河侯窃过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