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087室于怒,市于色
宋和听不懂这边的土话
陈平安就帮着解释一番
原来呀
这些大爷在聊件大事儿
昨天村里有个老人走了
算是寿终正寝
但是只因为老人并不与村子同姓
按照这边的乡俗规矩是不可以进村祠堂设灵堂的
那个老人的晚辈们就不乐意了
扬言如果祠堂再不开门
今夜就破门而入
谁敢拦着他们
打也要打进去
宋河听闻之后就问
如果是陈先生该怎么解决呀
陈平安笑着摇头
一方是孝心
一边是习俗
这种事还能怎么解决
就没办法解决
有个光脚少年从祈雨很灵的乌泥潭那边啊
钓着了一条两条长须头颅硕大的怪鱼
通体金黄色
得有成人的一条胳膊那么长
蜷缩在少年腰间的鱼篓里边
路过村头啊
陈平安看了眼鱼篓
喊出那少年的名字
招了招手
少年快步走向陈平安
喊了声陈先生
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
再拿手中的竹杆旱烟拨了拨鱼篓
少年看了眼陈平安身边的宋和
误以为自家先生今夜要款待客人开个小灶一起吃个宵夜什么的
少年就毫不犹豫将腰间的鱼篓摘下递给了陈先生
陈平安摆摆手
用宋和听不懂的土话说了一通
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了眼陈平安
使劲点点头
重新别好鱼篓飞奔离去
宋和小声又问
陈先生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陈平安没立刻给出答案
只是提起烟杆指了指远处一个山头方向
给宋和大致说了说那乌泥潭的祈雨灵验
那座山顶水塘里边的鲫鱼泥鳅等水族确实都背脊带有一条淡淡的金线
陈平安再拿烟杆
指了指身后的山说
那地儿啊
最高
当地百姓称之为啸天龙
都是世代相传下来的说法
宋和却是一个较真儿的人
要说志怪传说
作为大骊王朝的一国之君
没少听说更没少见真是那类早年陆地龙宫贬谪左迁的蛟龙在乌泥潭歇脚
需要自囚一地行云
布雨多年好将功补过
陈平安笑了
都是这边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
真真假假事实如何很难说了
如果早知道你会这么问呢
我先前就跟陆沉刨根问底了
先让他呀
帮着推演推演
宋和稳了稳心绪
轻声又问
陆掌教来过这边了
陈平安点点头
刚来过
差不多可以说是陆掌教前脚刚走
你们后脚就来了
宋和霎时间心中明悟
先前队伍当中织造局佐官朱鹿的失踪
多半与这位白玉京陆掌教脱不开干系了
宋和好奇的又问
陈先生是劝说少年放了那条鱼
是山上修道的某些讲究
陈平安笑着解释
这其实跟山上没太大关系
是我们家乡那边一个老说法
里边啊
确实有点忌讳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由不得不信这个
何况不信这个还能信什么呢
很多事情啊
是出门之后才发现竟然都是差不多的道理
比如家乡跟这边都是有谁上山沿着溪涧抓那石蛙
逮着第一只就会折断一条腿再放生
是不可以带回家的
算是一种礼敬山神的方式
陈平安点了点头
对喽
如果以后在山上啊
碰到三条腿的石蛙
不管是上山抓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就都要打道回府了
再就是今天类似那少年若是钓着了
一眼望去便觉着古怪奇异
甚至有点被吓着的大鱼啊
要看那条怪鱼的面相了
若是苦相就可以杀了吃掉不打紧
若是瞧着是那笑脸的面相
最好放了
宋和沉默片刻
没来由感叹一句
归根结底
无论靠山靠水还是靠天吃饭
陈平安默然不语
吞云吐雾
家乡方言与本地土话也有个玄之又玄没道理可讲的相通处
每每聊起时节气候
或酷暑或酷寒
村民呢都会习惯乡言一句
用三个字或开头或收尾
这天宫语气也谈不上埋怨
至多呀
是无可奈何抬头看眼天叹口气而已
面朝田地背朝天的庄稼汉
遇上好时节好年景
自然便是天公作美呀
宋和显然对这边的浓重烟雾只是一直忍着
陈平安收起烟杆
跟那几个老人呢道了声别
就带着宋和往村外散步走去
宋和问
陈先生方才跟一个青壮汉子聊了什么呀
好 那个人呢
人很好
是一个村塾蒙童的父亲
家里比较贫苦
是个泥瓦匠
上有老下有小的
能挣钱的活计都愿意干
背树烧炭养蚕采茶什么都做
酒量不行
还特别喜欢喝酒
而且酒品差了点儿
我方才就在劝他酒桌上稍微克制一点
喝酒啊
别那么冲
一上酒桌就先干一杯几杯的拦都拦不住
喝高了就发酒疯
什么话都敢说
我就开了句玩笑话
说你不是人喝酒
是酒喝人
好在他听了也不生气
再劝他在酒桌上别总说别人的不是和不行
一个村子里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能连被窝里边的悄悄话啊都会被人听墙根听了去
何况这种酒桌话呢
犯不着几句醉话就恶了别人
白白被别人记仇
时日久了
同一辈的一代人呐不去说
还要让下一代跟着受累
听到这儿
宋和觉得十分有趣
他觉得有无道理
当下约莫是听进去了
就是不知道下次上了酒桌还记不记得住
不说别的
只说喝酒
连同陈平安自己在内
真得多学学景清
在酒桌上觉得谁都了不起
都是世间第一条的英雄好汉
关键还真诚
因为陈灵均的酒话就是他的心里话呀
宋和呀
自顾自说了一通道理
说言所谓是于怒行于色
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
缘目而知形可也
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
异于约则谓之不宜
陈平安笑着点了点头
宋和这是变着法子说自己先生的好话呢
宋和露出几分缅怀神色
目视前方
当年先生曾与我言
有位很有才情的律宗僧人
他在出家之前有两句话说得极好
说那世间德胜者其心平和
见人长处短处皆可取
故口中所许可者多
德薄者
其心刻傲
见人好事坏事皆可憎
故目中所鄙弃者众
先生最后说
前者可以将脚下的道路越走越宽
后者只会越走越窄
大概一个人有了如此境界
才可以眼见着满大街都是圣人
全天下无一不是个好人
陈平安拿着烟杆的手绕到身后轻轻敲打后背
点了点头
还是陛下的道理更有学问
更斯文些好
这些都是先生的教诲
你既然听进去了
就是你的道理啊
宋和约莫觉着今夜散步的气氛和时机都不错
便开始坦诚相见
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
文人雅士都喜欢说江山风月无常主
唯有闲者是主人
说实话
我这趟南下本意是在洪州豫章郡采伐院那边止步
之所以改道来这边属于一时冲动
我就怕陈先生对我们大骊王朝太过失望
说出来不怕笑话
我甚至不敢提醒郓州裴通和处州吴鸢这些个好似就在陈先生眼皮子底下当官的封疆大吏
就怕节外生枝画蛇添足
被看穿后担心只会惹来更大笑话
我在来时路上曾见桥边河畔有梅树
停车在那边我发了会儿呆
既怕陈先生如今的心态
君言不得意
帝力奈我何
只是再一想若真是古涧一枝梅
路远深山自风流
等明月来寻我倒也好了
哪怕会在陈先生这边吃闭门羹
我也算问心无愧了
陈平安非但没有表示半点认可
反而得寸进尺
半真半假的打趣了一句
好
这就问心无愧了
宋和一时哑然
怎么觉着自己还不如一个酒品不太好的乡野村民来得让陈平安有耐心呢
说话还注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