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139酒桌之上无敌手2
目盲
老道士啊
话说得不假
陈山主确实对南丰先生极为推崇
可要说跟贾晟说了这些个溢美之词
还真心不至于
远没有老道士说得那么夸张
当时只是某次与贾晟一起坐在老厨子庭院里边边嗑瓜子儿边闲聊
言语内容陈平安说得还是很质朴的
朱敛倒是附和几句
结果就都被贾老神仙给搬书到了那张酒桌上去了
当时啊
这牧芒老道士又说了说
当然我们家家主也说了
这只是他的一家见解与个人喜好
那些骊珠般的文章与不曾入选的两者学问好坏高低有一定关系
却没绝对关系
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审美和意趣呀
嗯
那读书人只是骂天骂地骂人
哎 有意思吗
啊 有意义吗
贫道觉着未必有好学问
之于世道
不可唯有破坏性
还需要有修缮和营造的本事
推倒了就得重建
你可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就此搁笔呀
读书人既言文以载道
薪火相传
那么文章之真正得失
岂能只在文采焕然
火龙虎黻
岂可不系于治乱哉
能够提出问题很好
可以解决问题更好
当时话说到这儿
黄真书和曾新序两位老先生对视了一眼
会心一笑
他们再不约而同视线偏移向那位面无表情的沉默老者
是不是颇有几分那位文圣说理与你邵公讲经的风采啊
喜欢且擅长讲求一个层层递进
环环相扣
不轻易否定
也不会轻易认定
真正的好往往在更高处
老道士继续说说
贫道才陋学浅
见识不高
原本与一般人无二
只是对曾文定公的妙笔生花佩服不已
是与山主聊过的
才觉得这位夫子与那些名垂青史的文豪大家最不一样处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我们山主说
为人处世既需见贤思齐
又要别出机杼
不光要不流于俗
还得独具雅致
但是写文与为人
要想既不说怪话举止荒诞
也不刻意以文风奇峭内容晦涩来引人入胜
又可以不一样
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庞超早就给这目盲老道士一套一套的诚挚说辞给整懵了
喝酒之前还有些拘谨
表现得和善客气
不曾想老道士喝酒之后
那简直就是有如神助啊
庞超读书不多
但是与白也是同乡且同处一个时代的秦不疑却是知道这些赞誉之辞的分量之重
简单来说
如果这老道士没胡说八道
那就意味着在那个陈平安的心目中
这位素未蒙面的南丰先生
是完全可以与人间最得意的白也浩然苏子比肩的
甚至是犹有过之啊
你要说临时抱佛脚
老道是绝对说不出这类急就篇
黄真书当时以心声笑问
这位道长已经认出我们的身份来了
秦不疑不敢确定
落魄山上多神异
那个最为木讷的老夫子轻轻摇头
算是给出答案
这曾心旭当时就问木芒道士说
敢问贾道长
嗯
那你家山主觉着苏子门下的几个得意学生文章写得如何呀
比如苏黄之皇啊
贾晟犹豫了一下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酒壮胆
然后开口说
我们落魄山哪
一向是将心比心
以诚待人
山主确实提及过这位冲和先生
还说如果有幸遇到了那位才华横溢的黄老夫子
还以与之痛快饮酒
畅谈人生
唯独不可与其讨论人间琐碎事
一匹绸炭能换几个肉包子呀
几斤木炭能换一匹丝绸啊
这就叫富家子夜宿山中
误将溪水做雨声
嗯
我家山主极喜欢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灯
桃李春风一杯酒
喜欢得经常只要想起这么一句诗句
就可以独自喝上一整壶酒
却极不喜欢一句看人获稻午风凉
不喜欢得几乎从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的陈山主苦闷喝酒
反复询问自己
那位老夫子怎么写得出这等全无心肝的诗句
老道士说到这儿
轻轻叹息
给自己倒了杯酒
再高高举起
算是遥遥与圣贤礼敬致歉了一句
说多有得罪
圣贤莫怪
曾新序放声大笑
一旁的黄真书微笑点头
骂到点子上了
得捏着鼻子认
秦不疑与庞超更是觉着有趣
一个年轻人暴得大名
喜怒不露于形
成名还立大功
如此城府
如此手腕
多是豪杰
圣贤大奸亦有之啊
如果今天这一顿酒
只是听到目盲道士说些个妙语连珠的好话
哪怕确实诚心实意
其实啊
依旧意义不大
听到这儿
陈平安其实已经猜出这老几位了
曾文定公
南丰先生
苏子门下的那位冲和先生
陈平安便开口问了一句
最后那位老先生
旁人是怎么称呼他的
长命笑道
都称呼他一声邵公
从头到尾都没跟贾晟聊过一句天儿
陈平安一时无言
老夫子真名何止
学问艰深
极有功力
尤其精通三坟五典和天文历算和河洛谶纬
属于啊
为古文经学续香火
给今文经学开道路的大宗师啊
既是各国推崇的官学
更是儒家道统内的显学
属于宗师中的宗师
可谓是夫子们的夫子
虽然以治学严谨著称于世
堪称学究天人的通儒
但是此人呢
质朴恶于言
极其不善言辞
门生弟子若有疑惑
多是提笔写字与先生请教
老夫子呢
同样以书面作答
这在儒家内部也是一桩趣闻
但是不知为何
此人未能配享文庙
更有传闻
此人曾经关起门来与一位登门拜访的老秀才相对而坐
各自执笔在纸上吵架
你来我往
落笔万言
结果就是最后老秀才竖起大拇指称赞对方一句字写得不错
照理说
这等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密事
怎么都不会外传
至少何止是绝对不会啊
与自己的弟子们外传此事的
可偏偏整个儒家内部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睛
说邵公怎么个满脸涨红
老秀才是如何老神在在谈笑间吵赢了这场硬仗
陈平安还知道一事
桐叶洲天目书院的副山长温煜是此人的不记名弟子
亦师亦友
贾老神仙当时在这酒局临了啊
还说了几句自己的见解
例如一时代之学人
自有一时代之学术
如入藩篱
充满了局限性
若谁能够预见未来千年的文脉走势流向
便是世间头等学人
可以跻身源头之预流
预流一说本是佛家语
两位老夫子相视一笑
都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解释
至于那个不苟言笑的矮小老头儿
虽然瞧着穷酸
贾晟反而在酒桌上有意无意与之多敬酒几次
等到落魄山掌律和贾老神仙告辞离去
南丰先生捻须而笑
倒是没想到能够让陈山主如此推崇
人生幸事
人生幸事啊
人生幸事莫过于身在异乡
得遇知己一二
不在听了几句好话
而在始终不被人理解的毕生心血
能够被人真正的认可与珍惜
说到心坎儿里
如饮醇秋
那个从头到尾都只喝酒没个表情的木讷老人站起身来
来到了窗口
视野开阔
好似开窗放入大江来
牛角渡这边
贾老神仙小心翼翼的问
山主
贫道可有言语不得体不妥当的地方啊
陈平安微微一笑
陈灵均说的没错
贾老神仙在酒桌之上无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