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309人是故人,愁是新愁
在那座离着云下别业很近的山神庙
一个土里土气的佝偻老人正在厨房内忙碌着
系上了围裙
砧板上咄咄声响宛如捣衣声
因为从不待客的山神娘娘破天荒带了这么个老家伙一起返山
甚至她就那么斜靠着房门
含情脉脉的看着屋内的老人
这让祠庙内的那些老老少少的女鬼侍女们都远远站着面面相觑
难道是自家山神娘娘找到了她爹
朱敛也不转头
只是娴熟将一叠叠佐料啊放在去是故国造办处烧造的精致小碗内
谢姑娘啊
其实我没什么离乡之愁
亡国之痛
荆棘之悲
黍离之感
这些都没有
本来就是生前无憾身后事
还管个什么呀古人
你要是替我忧愁
我才会觉着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犯不着的
真的 你呀
就别愁眉不展
旁人瞧着又不好看
谢洮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不言不语
都是言语
遥想当年
出身前朝某个头等豪族
甚至家族女子可以不愿下嫁皇帝子嗣的谢洮
她在少女岁月里第一次瞧见邻国那个被她人认为啊
很能沽名钓誉凭此养望待价而沽的朱敛
谢洮当时是在自家一处山中别业当中
一次大雪过后
她闲来无事凭栏远眺
看着对面的一幅画面
因为她习武资质极佳
家族内又有明师指点
而她的一个大伯本身就是享誉江湖的武学宗师
故而少女时他就学成了一身不俗的武艺
就连那位从不轻易夸人的大伯都说她已经在武道一途登堂入室
故而谢洮的眼力颇好
才能够粗略的看到不远处那座香林山中的男女世家贵公子披狐裘夜杖登山
行走在茂林松云竹雪之间
妙龄侍女携笈画囊诗美酒相随
国色天香
山色酒香两两相宜
下山归途再逢大雪
群山玉立
兵静宁耀
贵公子以竹杖拨开鹅毛大雪
身后侍女唱诵青词踏雪而歌
男女疑行清虚仙境之中
她不管当时出于什么初衷和心思
反正啊
就跑去那边山脚拦路了
只是这一拦
就拦出了后来悔不当初的无限情思
不该见他的
不该这么想
谢洮一辈子就在这两个念头当中鬼打墙没有认识了他
朝夕相处了才会真正了解他
他当真是什么都会呀
而且无比精通
但是他从不介意自己出糗
比如他一吃辣就会浑身打哆嗦
很快就满脸通红
却偏不服输
一边流泪一边下筷如飞
吃某些海鲜就会浑身起疹子
每次都会叫苦不迭
提起一些个不痛快的事
不顺眼的人
就会骂骂咧咧脏话连篇
同时再去扎个栩栩如生的草人
嘴上嚷嚷着天灵灵地灵灵
拿针戳了又戳
再下笔如飞写信询问一事某某人近期身体如何了
这座山神庙内侍女寥寥
谢洮也不愿意让附亲男女进庙烧香
不仅仅是她喜欢清静的缘故
她更是无奈呀
你们拜我求什么呢
官运亨通财源滚滚
才思泉涌妙笔生花
还是求姻缘求早生贵子啊
祠庙这么点香火
有等于无
等单凭一份山水气运稳固金身不太够吧
听见猪脸问话
谢洮回过神来
亲身神像偶尔会摇摇晃晃
我也没当回事
就是吓坏了她们几个
害她们这些年都没睡几个安稳觉
金精铜钱一物我也没脸跟公子讨要
何况这只是捷径
算不得真正的香火来源
谢姑娘既然才情好
武学也深
当年还当过半个管家的人
偌大一个家族被你打理得都井井有条
那么一大帮蛀虫几百号人呢
他们就从没为钱发愁
你不如在文运和武运和财运起事上稍稍下点功夫
如果不喜欢江湖打杀
也不愿与武运连带着的国祚牵连过深
又不喜欢满身铜秀的商谷来这边碍眼
那就让读书人来山神庙这边求个科举顺遂
我没心思做这些
上辈子就在忙碌这些个
这一世还是故伎重演
好似走条老路
何苦来哉
竟一口一个谢姑娘你说什么我都跟你反着来
人是故人
愁是新愁
昨夜月是旧时月
今日又是新一天
所以谢洮啊
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真就这么见着朱敛了
都不是自己去找朱郎
那些山神庙内最是清楚自家山神娘娘冷淡性情的侍女们
她们又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确实是白日见了鬼了
那个衣衫寒酸脚上还穿着布鞋的老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能够让自家主人有了笑脸
与人说话时竟是这般生气有人情味了
朱敛坐在灶台那边的小板凳上
拿起了吹火的竹筒抖了抖
再颠倒个个约莫是常年当摆设
都是灰尘
再从袖中拿出火折子和一片清香流溢的松脂
我的谢姑娘唉
别这么打不起精神
难道真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啊
能够以英灵身份成为神灵
多大福分
再看看我
起了一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什么都没捞着
哼
也不能这么说
到底是找到一个心安之乡
每天手忙却心闲
忙忙碌碌修与齐
只是不谈治与平
闲来无事得空了就找人一起喝个小酒
不是神仙更胜神仙吧
谢洮眯眼而笑
嘴上却有气无力病恹恹的说
忙来忙去闲与不闲
到底图个什么呢
劳烦朱老先生给我个理由
用了这么个称呼
朱老先生
谢洮差点一个没忍住破功了
实在是觉着太有趣了
随即他自顾自的大笑起来
山水神祇也是有一部金玉谱牒和神位高低的
等你哪天金身高度相当于金丹地仙了
我就带你出去走走看看
到时候你就会感叹一句
古人诚不欺我呀
再眷恋家乡的人可能都要承认
一事故乡无此好山河呀
那是个什么地方
你说的公子又是谁
朱敛却没有给出确切答案
何必多问呢
好山好人一去便知
却说螺黛岛古月轩
谢狗坐在栏杆边上晃着双腿
伸手打着哈欠
小打小闹没啥意思啊
一座秋气湖大木观乱七八糟的议事成员
武夫修士和神灵古怪加在一块能凑出个啥来呀
换成他呀
随手一剑下去
别说活的
整座大木观干干净净都给他夷为平地了
换一拨更听话的人补缺参加第二场议事
谁敢有异议呀
虽然陈山主一直在压境
可都没有大开杀戒
那么在谢狗眼中
自然就是一个顽劣不堪叫嚣不已的熊孩子
被个有武艺傍身的成年人伸手按住了脑袋
让那个张牙舞爪乱吐口水的孩子乖巧一点
不然可就要挨揍了
只是在谢狗眼中
这场热闹确实不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