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14_定风波4597曹慈的武道
两个孩子是第一次拜师
曹慈何尝不是头一回给人当师父呀
就想借助着一起游览大好山河来疏解两位亲传弟子的复杂心境
学拳之人将师门名分和祖传拳法看得太轻
容易心性虚浮学艺不精
太过依赖自身与拳法之外的身外物
可要是走了极端武夫
将两者看得过重也非什么好事
容易看轻自己
将一个我字看得太低太过轻巧
一路各色风景看得多
曹慈言语说的少
只是与两个孩子说些个各地的风土人情
闲时呢
曹慈就会取出三幅泛黄的老旧图画
是少年时在剑气长城隐官练拳亲手绘制而成
分别画有人参的肌肉
经脉和骨骼内脏
以及全身穴位和气血流动的路线
让两位弟子观摩三幅画卷
方便他们呢有一个更加直观的感受
画卷空白处以蝇头小楷写的有各种批注
小幅的辅助示意图
其实曹慈还有几本册子
只是担心贪多嚼不烂
就没有一口气都拿出来
可能没几个武学宗师可以想到
武道还能跟数学
术算
机关结构等等这些事扯上关系
甚至牵扯到了仙家的道化和道痕
这就是曹慈对武学的独到理解
比如全身肌肉的记忆
就是一条随时等候一口纯粹真气如泄洪般流淌的干涸河床
打个比方
如果说拳如箭矢是形容一般武学宗师的
那么曹慈的拳就是一架床子弩
当年在城头
曹慈与老大剑仙当邻居
后者偶尔会将一些心得说给曹慈听
例如止境就是一座静止的山巅神殿
气盛决定地基的规模大小
归真决定香火的纯粹程度
而神到就是一条从山门走入大殿之内供香的完整神道
依此反推
小跻身止境就得一步步走到山巅
这自然是一场远游
而金身就是那座神殿未来所奉神像的雏形
故了一尊泥菩萨不但要过河
还要上大山
武夫一口纯粹真气就是一炷香
可惜每当曹慈提出疑问
老大剑仙却总以自己不是武夫为理由搪塞过去
师徒三个今天来到一处水边渡口
打算乘船过河
岸边都是摆摊儿卖河鲜的小贩
满身鱼腥味
等真正学了拳
五官神识愈发敏锐
白雨使劲捏着鼻子
先前小姑娘啊有个心得
说天地景象就像映入眼帘的一幅画
不学拳之前呢
是赝品
学了拳
画面就从模糊逐渐变为清晰
纤后毕现成了真气
他们师父当时说这个比喻很形象
但是未必恰当
至于不恰当在什么地方
曹慈啊
也没具体解释
白雨问出了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师父
学拳到底是天赋更重要还是努力更重要
都重要
你们马师伯打过一个比方
习武啊
就是一个恶汉子煮米饭吃
没有天赋光靠努力
不得其门而入
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成就有限
如屋舍的天花板高度很低
有了天赋不肯勤勉练拳
就是坐拥一座粮仓和大锅台
每日偏用小锅煮米小碗吃饭
武道成就也不会太高
旁边的基杰愈发好奇的问
师父
那你有今天的能耐
是靠天赋还是靠努力啊
我练拳还算勤勉
但归根结底还是靠天赋
武夫金身境是一道明显的分水岭
在那之前
天赋和努力都很很重要
在那之后
天赋更重要
说来说去就是天赋最重要呗
另外一位廖师伯也说过
学会正确努力
首先让自己不走错路
其次还能在对的道路上走得更快
何尝不是一种看不见的天赋
师父
跟你一个辈分的不是一个男的两个女的
哪来的另外一位师伯呀
哦
忘记跟你们说了
江湖和山上的师伯师叔的说法
称呼男女皆可
天地君亲师
读书人习惯称呼自己的授业恩师和敬重的前辈为先生
其实一些学问很大德行很高的女子也会被人敬称为先生
分量就更重了
他们恍然大悟
记得家乡武馆那边馆主也收过一个女弟子
结果当天就被他媳妇儿挠了个满脸花
馆主从头到尾都没敢还手
怎么都是他们的道理呀
师父你就没有自己的说法
学拳对于我来说就是呼吸一般的家常事
我自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在收你们做徒弟之前就没想过什么拳理
如今在补
如果要学那种有资格落笔写在纸上的拳理啊
以后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一个人
他比较擅长
曾经与他的开山大弟子切磋四场
回头请他与自己两位亲传弟子说一番拳理
想必不是太过分的事情
师父的这个朋友肯定懂的拳理很多
打架本事一般
不能这么说
就是那个武德一般的陈平安对吧
这种话呀
我们师徒私底下说说就行了
可别当着人的面儿说
站在水边
曹慈突然又问
其实师父也琢磨出个拳理
你们要不要听听
俩孩子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曹慈抬手指了指自己这副人参
天地清明
一团和气
我是主人
这种内求的武学境地
我形容为不必外求的天下第一人
这种大道理听过就算了
听得稀里糊涂的
不过听上去老霸气了
嗯
难怪师父这么厉害
小女孩拿手肘一撞身边的同龄人
戴下弦
记下了吗
呃 记下了
当皇帝老儿的圣旨听呢
曹慈哑然失笑
上了船
生意冷清
乘客寥寥
船上靠窗位置有那唱曲开嗓的清瘦少女
一旁有男人拉二胡
时不时停下来纠正少女唱腔的缺漏
估摸着是做那种啊乡野草台班子的生意
靠串戏挣钱的
曹慈要了三碗榨菜肉丝面
隔壁桌坐着个慈眉善目却有官气的老人
带着两个精悍随从
坐姿端正
腰杆笔直
眼神时常游走船舱提防刺客
老人约莫是将温文尔雅的曹慈当成了读书人
主动邀请拼桌一叙
曹慈本想婉拒
可是啊
见俩孩子实在是无聊
便答应下来了
老人相当健谈
刚好曹慈又不善应酬
却是个不错的听客
故而还算投缘
老人说自己大半辈子宦海沉浮
每每外放为地方官
羁旅最喜江河舟行
此事实在不恶
日啖鱼虾大饱口福
如今呢
告老还乡
尤其是宦囊还算充裕
就更加悠闲了
老人笑言一年才四季
炎夏有苦热
隆冬有酷寒
他这种行将就木的老人气血少且衰
日夜遭煎煮啊
曹慈总是笑着点头
下了船走出一段路程
曹慈才告诉两个唧唧喳喳猜测对方身份的徒弟
老者其实是一位持牒巡游的山神老爷
官身不低才可以山管水
而那边同样在猜测曹慈的身份
却误会是那种修炼仙法的得道之士
身负道气上山下水
走南闯北
能够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