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一言堂1

陈平安突然喊出一个名字
丘壑
那个被点名的年轻世家子立即挺直腰杆
在
因为是六位列席成员之一
年轻人的座位在后排
除了上柱国袁氏有两人参会尤其殊荣
其余都是一个家族出一个人
比如进了屋子就开始如坐针毡的丘壑
作为扶风丘氏的话事人
也算是年轻一辈当中的翘楚人物
虽然没办法跟身居高位的曹耕新袁正定他们媲美
但是比起老莺湖魏浃之流还是要好上太多
典型的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昨夜家族秘密宴请裴巡狩的酒局
丘壑也在场
自然没他一个晚辈说话的份儿
只能给裴伯伯敬酒而已
大骊呀
是一个崇尚事功的王朝
刚好裴懋就是一个近乎功业无瑕的人物
出身介于曹枰和苏山之间
既不是头等豪华也不是寒素出身
既不在官场结党营私
也不曾为此孙谋稻粱
不贪财不好美色
家风严肃
所以哪怕呀是再看不惯裴懋的官场中人
甚至都没办法说裴懋一句私德有亏
如果说持身端正的裴懋是一颗硬钉子
那么丘壑就像是个货真价实的软柿子
像丘壑这样的列奇都是新鲜面孔
对于大骊官场而言显得年轻且陌生
就连消息最是灵通的曹耕心也只认得其中两位
除了在地方诸州做正经买卖的丘壑
还有个姓宋的宗室青年
皮肤黝黑
神色木讷
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
更像是个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乡野村夫
曹耕心却晓得
这位主儿
瞧着不起眼
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有一层隐蔽身份
类似采伐院织造局
却没有明面上的官身
随心所欲游历于江湖乡野山川
像一位采诗官
容鱼看了眼屋内
此刻还剩下一个空位
她微微皱眉
北衙洪霁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没有跟司徒殿武说明此事要参加今天的第一场议事吗
照理说不会如此儿戏
洪霁为人处世功力不浅
再说了
官场尤其是到了洪霁这个品级的
哪有能够真正让人喝高了的酒局啊
退一步说
真没少喝酒
别看他们桌儿上浑浑噩噩口齿含糊不清
等到酒局散了
只要一吐完
一双眼睛就会瞬间亮得就像两盏灯笼
记得自己还是少女岁数时
容鱼曾经天真询问崔国师一个问题
每天跟那么多官员打交道
他们各有各的算计和心机
国师会觉着累吗
崔国师当时摇摇头
笑着说了三句话
前两句是答案
第三句像是崔国师有感而发的题外话
他说
不管文臣武将
不论好人坏人
凡俗神仙
只要足够聪明
不是个浑人
就都有的聊
其实很好聊
况且他们也聪明
不过我我们所有人的正确是在帮我们搭建起一座神庙
却要通过自己的一个个错误来不断塑造层层金身
今天的议事
家族荣辱担系一身
容不得丘壑不提心吊胆
不如临大敌
他当然不愿意什么列席呀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丘壑更希望是父辈们来此落座
但是谁有资格进入国师府
这根本不是扶风丘氏说了算的
陈平安开口问
邱鹤呀
你既没有科场功名
也没有战场军功
知道为什麼你能够列席议事吗
简而言之
丘壑就是个白身的青衿
当然扶风
丘氏子弟的白身依旧金贵
丘壑战战兢兢
硬着头皮开口
回禀国师
因为我姓丘
曹耕心偷着乐呵
丘大公子这个回答呀
倒也滚刀肉
仅仅是一问一答
丘壑便不知不觉汗流浃背
宁肯当个哑巴
也绝对不能说错半句话
甚至最好不能跟谁有任何视线的交汇
可既然被陈国师点名了
哑巴是注定当不成了
陈平安掌心轻轻摩搓着椅把手
丘壑
你是聪明人
别跟我装傻
这绝对是一句近乎斥责的重话
丘壑默默吞咽口水
是因为我们扶风丘氏因祸得福
逃过一劫
陈平安坐姿随意
身体微微倾斜
掌心拍打椅把手
再好好想想
说话别含糊
如果怕得罪半间屋子的达官显贵而不敢说实话
扶风丘氏也要掂量掂量得罪我一个人的后果一
丘壑哪儿见识过这般阵仗
只觉着坐在不远处的年轻国师看似随意
实则杀气腾腾
与之对峙就像走夜路的陋巷相逢
他丘壑哪有第二条路可走
没任何回旋的余地
世家子和老百姓不一样
后者怕衙门
怕官司
怕律法
怕乡约
怕邻里间的闲言碎语
怕被戳脊梁骨
说来说去怕的无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一个词儿
规矩
可前者最不怕的恰恰就是规矩
但是他们也会怕某个具体的人
或者准确说
是那些坐在特定椅子
站在朝堂某个前边位置上的人
以前丘壑不太理解
为何自己那个当过三部尚书正印官的爷爷
还有那几个呀也曾位居庙堂要津的前辈们会那么畏惧崔残
以至于这么多年以来
不管是如何私密的场合
提都不提这个名字
甚至看书一贯认真的父亲
每次在书上看到一个崔字或是一个秀字
就会下意识快速翻过书页
何等荒诞
现在丘壑有点懂了
对于扶风丘氏而言
权势滔天的绣虎崔蝉就是长久悬在家族头顶的云海
丘氏此弟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或是打雷
记得家族里边儿公认胆子最大的一个叔叔
这辈子没吃过皇粮
喜好游山玩水
作那江湖漂泊的闲云野鹤
他也只说过一句模棱两可的怪话
澡堂子里谁怕谁呀
不在公门修炼
不在官场长久摸爬滚打
自会觉得什么尚书什么疆臣
说破天气还不是个人吗
他们难道就没有七情六欲
不用吃喝拉撒
丘壑脸色发白
呼吸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