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一言堂6

重返松荫这边的棋局
黄龙士沉吟不语
比起林守一
陈平安的棋力明显高出太多了
如果打个比方啊
林守一的歧路啊
就像骡子驮重物
略作长考就觉着痕迹清晰
而陈平安却是跳跃的羚羊挂角
天跹的鸟雀掠枝
与之对弈啊
很没劲
既没有无理手也没有神仙手
就像读一篇枯燥乏味的文章
平铺直叙
林守一也走出屋子来到这边坐下
陪着黄龙士各自复盘
黄龙士好奇的问
余斗是谁呀
先前听陈平安跟魏檗聊天儿
是将余斗放在师兄崔残前边
可见其分量之重
得是一位多大的豪杰才能够让他如此心心念念
青临天下的白玉京二掌将
高深莫测无敌手
黄龙士一听这个就兴趣盎然了
是敌是友啊
双方必须分出生死
黄先生说
是敌还是友啊
黄龙士大略演算了一番
以怨报怨天经地义
是了
若对手全是庸人
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
就好像豪酒必须有几碟下酒菜
豪杰必须有一二强敌在人间
喜欢喝酒不好说
总觉着自己既没醒过也没醉过
天地间悬挂着个可怜的吊死鬼
所以不得不喝酒
联守一摇头不理解
亲有女子求而不得都不想
借酒消愁何以解忧
温文尔雅的林守一一瞬间就炸毛了
谁他妈的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
偶然翻档案翻到的
上边有几句简略
朱批一笔带过
好像是崔诚的笔迹
林守一顿时语塞
这一年大骊淳平六年的冬天
下了好大一场鹅毛大雪
精神不济的老尚书好似犯困
笑着与几位同僚说他要眯一会儿
然后老人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当时依旧年轻的大骊国师与皇帝陛下结伴而行
来到吏部衙署
他们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戚神色
只是一起走出官厅
他们并未并肩而行
而是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
走得也慢
不知聊了什么
他们偶尔转头
却不是对视
而是望向两人中间的空白处
他们脸上有笑意
年轻国师甚至会哈哈大笑
无人发现
皇帝陛下的龙袍袖子
还有国师的那只青衫袖子微微褶皱
宛若掌痕
今天的容鱼还不知道这些将来事
她只是神色恭谨的将老人送到了门口
老人也只是笑言一句
不要总是这么小心
容鱼笑着说没什么
她原路返回
记得当年符菁问出一个她很想问的问题
就是在国师的心目中
到底怎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崔婵思量片刻
给出了答案
这个人会犯错
却总能立即认错
纠错改错
走在一条越来越无错的逐渐成神的道路上
但是这个人
他只是永久的无限的接近于神灵
却注定永远无法成为神灵
这种人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
当时符鲸似懂非懂
没有在说什么
容鱼却忍不住问
除了国师这种人
世间还有第二个吗
我不是
但是可能会有第一个
会是谁呢
我做不到未卜先知
容鱼不信
符京也不信
容鱼看到了曹耕心他们离去的身影
路过大巫沉义身边的时候
容鱼停下脚步
用上聚音成线的手段们
你为什么会刻意跟国师保持距离
沉义犹豫片刻
老老实实的回答
说不清道不明
就觉得要远离他
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
他做的每一件事情
说的每一句话都很
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得体
他认真思量
想要给出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忽然眼前一亮以拳击掌
看见他的第一眼
我就会觉得他非人
我会本能地恐惧
甚至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别扭
不是坏话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既是褒奖
是称赞
也是隔阂
不像活人
像尊神灵
现在呢
又是什么观感
有变化吗
事实上
当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符京私底下就曾这么评价过崔国师
大屋想了想
瞥向了天空人神之间如日中天清福芳的女子掌柜张采琴
她第一次见到尚未发起的陈平安
就觉得他的心呐
定得像尊菩萨
先前在莲藕福地的秋气湖萨叠叶山乞花场祠庙的山神娘娘第一次见到陈平安
她就忍不住感慨一句
你这人好生古怪
与我又非同道怎么没有半点人气
而被隐官带出剑气长城的孩子里边
虞青章也有两次类似的疑惑
只有两次觉得隐官是个大活人
一次是在海上
他们初次相逢于一叶扁舟
让他们称呼自己为曹师傅的隐官背对着他们吃饭
一次是在异乡重逢在扶摇洲
当时虞青章和贺乡亭已经离开落魄山
拜了于樾为师父
那会儿隐官跟他们两个说了些心里话
听过了大巫的诚挚言语
容鱼笑着点头
这位脸皮很薄的远古大巫突然问容鱼
姑娘说了这么多真心话
给他借点钱买书不过分吧
容鱼忍俊不禁
恰到好处
远游路上
陈灵均和小米粒儿听说有座名为法喜寺的古庙
里边挂了一块跟他们家乡小镇牌坊文字内容一样的匾额
他们就兴高采烈决定一定要去看看
钟倩当然没有异议
进庙烧香在他小时候也是常做的事情
少年时觉着没什么用
后来觉着好像有点用
再后来也无所谓有用没用
就当让自己求个心里边舒服些
请了香烛进了山门
斜挎棉布包的黑衣小姑娘始终双手合十
在心中念念有词
青衣童子瞪大眼睛使劲瞧
他们烧了香
在蒲团上磕了头
拜过了菩萨
一路上见过了一块块的匾额
都没能找到那块心心念念的匾额
是寺庙本就没有这块匾额呢
还是他们不小心错过了呢
小米粒儿挠了挠脸
陈灵均也挠挠脸
钟倩还笑着安慰他们几句
一起走向山门
即将离开寺庙之际
他们不约而同蓦然抬头
便同时看到那块匾额
正是那四个字
莫向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