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_作坊招工(二)

声音不大
可那语气里的从容像一阵无形的风
前排的人先安静下来
后头推搡着的人也慢慢收住了脚
压低了嗓门
明珠这才接着道
招人是我娘定下的规矩
第一看手巧不巧
第二看人勤不勤
第三嘛
她顿了顿
目光在众人的脸上缓缓掠过
看能不能踏实常干
不分亲疏远近
也不看哪房哪支
今日选上的明日就来上工
选不上的也别急
往后作坊扩了还要再招人
大伙要是信得过我
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我保准一碗水端平
听到是沈楠定的规矩
那人讪讪的缩了缩脖子
嚷嚷得最凶的那几个人也悻悻的闭了嘴
队伍重新排齐整了
明珠重新坐下来
一个个的问一个个的记
炭笔在粗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围观的老人们啧啧称奇
赵正平拄着拐棍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跟旁边的人念叨
程家这大丫头真不愧是沈娘子亲手带出来的呀
这翻过年儿也才十四岁吧
哎呦
这派头这气度
搁在县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里头也挑不出几个来呀
可不
你看她方才那几句话
不急不躁的
把场面都镇住了
我家那孙女儿要有人家这一半沉稳
我做梦都能笑醒啊
哎
沈娘子有福气啊
大闺女能顶半个家了
哎呀
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
议论声低低的散在风里
像冬日的枯叶打着旋儿
明珠充耳不闻
只管低头落笔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腊瘦的天光稀薄寡淡
寒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
她抬手别到耳后又继续写
指节冻得微微泛红
却一刻没停
这一幕悉数
落在了不远处一棵老榆树的后头
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心
原如兰靠在树干上
干瘦的身子在寒风里缩成了一团
这一幕的子落绞得几乎变了形
她比明珠小一岁
论起样貌身段来
原本还要胜明珠几分
她娘自幼便这般夸她
她也一直这般觉得
从小到大她都比明珠嘴甜
比明珠讨长辈欢心
原以为这辈子都会压程明珠一头
可如今呢
她娘开始叹气
说她不如明珠机灵能干
她爹摔了碗
骂她和弟弟不争气
不能给二房长脸
连村里人提起程家的姑娘都只认程明珠
提到她程如兰不过是轻飘飘一句二房那个丫头罢了
眼下看着程明珠坐在众人的面前不慌不忙的主持招工大事
周围一片夸赞声如浪头般涌过来
程如兰胸口堵得发胀
指甲掐进掌心里火辣辣的疼
她把帕子塞进袖口
转身就往老宅的方向走
步子又快又急
脚下的冻土被她踩得咯吱响
她正憋着一肚子闷气走着
忽然听见村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青呢马车沿着村道慢慢驶进来
车帘掀开一角
露出了一张年轻公子的脸
宋宗宝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
领口滚了一圈灰鼠毛的边
外罩是一件石青色的厚披风
腰间束着一条玉色丝绦
端的是兰芝玉树风度翩翩
他左右望了望
正愁不知程家具体在哪条巷子
恰见迎面走来个干瘦的小姑娘
便下了车拢了拢披风
上前客气的拱手问路
这位姑娘
叨扰了
请问程怀安程大人的家往哪边走
程如兰抬眼打量他
衣裳料子织金暗纹
腰间的玉佩水头极好
举手投足间带着县城富户人家特有的讲究
她方才在作坊那边攒了满肚子的火气正没处撒
眼珠子一转
脸上扬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
抬手指向村西头
程三叔家
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再往右拐
第三家就是了
门口有棵大槐树
好认得很
宋宗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
记下了
道了声谢
转身回到车上
车夫扬鞭
马儿打了个响鼻
小车沿着村道往西边驶去
车轮在冻土上碾出两条浅浅的辙印
程如兰站在原地
看着那马车越走越远
嘴角慢慢翘起
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快意
那条路走到头
只有一片荒了的菜地和一间废弃的柴房
什么程三叔家
什么大槐树
等这位公子爷绕回来
少说也得耽搁半个时辰
她理了理袖口
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
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嘴里甚至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