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_阿喜

一抹日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斜斜照了下来
正巧照进那个阴冷的角落
身形单薄的少年穿着身万福小厮的冬服
佝偻着背站在墙根处
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日光落在他肩头
他像是被烫伤了般跳了起来
飞快的又往阴暗的角落里藏得更深了些
他脚上的鞋子重重擦过地面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张狂的屏息听了会儿
没有听见外头有动静响起
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良久
他才悄无声息的从角落里缓步走了出来
一条腿先行
另一条腿拖在后头
那条腿受过伤
瘸了
再也好不了了
他拼命的想要正常使用的
可不论他如何佯装
如何努力
他走路的姿势仍旧是一高一低跛着的
正月薄白的热光下
少年的脸终于清晰的露了出来
一道狭长的伤疤自他的眼角开始
划过颧骨
直至下颌处防止
若仔细去看
就会发现这条疤还是新鲜粉嫩的
可见上头结的痂也才刚刚脱落没有太久
这疤乍然看去像是被刀剑利器所伤
可其实却只是在口子锋利的石头上划破所致
但伤的程度却一点也不比刀剑之伤来的轻
那种疼的滋味
他这辈子只怕都忘不了了
他犹记得当年摔断了腿之后那锥心的痛意
可比起后来他经历的那些
那点痛又能算得上什么
摔断了腿
还有母亲在
他可以放声呼痛
可以啜泣
因为一切都由母亲替他扛着
可当他挣扎着爬出废墟
磕上了石头
硬生生在自己面上划开了一道近三寸的口子时
他连半个痛字也不敢喊
他只能忍着
任由粗糙的沙粒研磨过他的伤口
像是在往上头撒盐一般
疼得他差点咬断了舌头
脚下铺着的地砖硬且冰冷
他一步步踏过去
想起的却是在兰芜古城里沿着漫漫黄沙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的时候
母亲曾同他说过
为达取名林
乃是因为他是上天降下的恩子
这样的他
何该负责勉长想一世安宁
他一度信以为真
觉得母亲的话是再真不过的了
他自小生活优渥
想要的东西只要是有的
哪怕是天上的星星
母亲也会想法子为他摘下来
可直到他跟随着形形色色的人
经历千辛万苦回到这片土地时
他方才知道
什么狗屁福泽
狗屁安宁
他生来便是受罪的贼
老天剥夺了他原本安然的生活不够
还要这般折磨他
身着小厮冬服的严林咬牙切齿的走在万家园子的小径上
低声咒骂着老天
说话间
他面上的伤疤被牵扯成了一个狰狞的姿态
他的肌肤更是呈现出一种经历风沙侵蚀的粗糙干涩
头发一时没有丝毫光泽
枯黄的好似一把杂草
这样的一个人
任凭是谁见着了
都不会认出他就是严林
几年过去了
他的身量拔高了
身形却单薄伶仃的可怕
他的眉眼间时而充满戾气
时而充满恐惧
一阵风吹过
树上残存着的叶片簌簌作响
他立时面色煞白
仓皇后退
活像只惊弓之鸟
发觉只是一阵风
他长长松了口气
继续谨慎的朝前走去
他沿着小静一路走到了大舅舅万吉道的外书房门口当值的两名小厮皱眉看他
语气倒还放到极和缓
道 阿喜
国公爷正找你呢
严林很不耐烦这个名字
但在人前却还是得忍着听着
只得飞快的胡乱点了点头
越过他们往里头见万吉道去
嗯 前些时候
他好容易脱下这身小厮衣裳
跟着大舅舅出了趟门
谁知不过悄悄溜出去走了几步
就被大舅舅狠狠斥责了一顿
说他叫人给瞧见了
他却不以为然
他都成了这副鬼样子
就算叫他自己来照镜子
也觉得镜中之人陌生的可怕
谁又能认得出他来
但当大舅舅派了人出去收拾的时候
他就不由自主慌张起来
大舅舅自小拿他当亲儿子疼
见他如此倒也觉得心中不好受
耐着性子安抚了他几句
说那人只是冲他的背影指了一指
兴许根本指的就不是他
但为了保险起见
仍要将人给处理了才好
他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结果谁知
明明是被派出去处理旁人的那几个
却反倒叫旁人给处理了
他并不曾亲眼见过那个画面
却照旧害没了半条魂
从此再不敢出门
他进了书房
反身将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然后才朝着里头宽大的书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