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集
听了洪太岳的话
我的主人半晌不动
犹如将死
终于缓过气儿来
有气无力的问
老洪
既然苏寡妇身上有那么多的好处
你为什么不跟他结婚
洪太岳被这句听上去软弱无力的话噎得张口结舌
半晌没回上话
壮甚狼狈终于回话
显然文不对体
但是义正刺严
你
你不要跟我调皮蓝脸
我代表党
代表政府
代表西门屯的穷爷们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啊
再挽救你一次
希望你悬崖勒马
希望你迷途知返
回到我们的阵营里啊
我们会原谅你的软弱
原谅你心甘情愿的给西门闹当奴才那段不光彩的历史
呃
也不会因为你跟迎春结了婚就改变你的雇农阶级成分啊
雇农啊
啊
一块镶着金边的牌子
你不要让这块牌子生锈
不要让它沾染上灰尘啊
我正式的告诉你
希望你立即加入合作社
签了你这头调皮捣蛋的驴驹子
载着土改石分给你的独轮车
宰着分你的那盘子
扛着你的先爵挠工
领着你的老婆孩子
啊
自然也包括那个西门金龙和西门宝凤那两个地主崽子
加入合作投舍
不要再单干了
不要闹独立啊
常言道
过河的螃蟹随大六
时时务者为俊杰
不要顽固不化
不要充当挡路的石头
不要充硬汉子
比你本事大的人成千上万
都被我们修理的服服帖帖的
我红太月可以允许一只猫在我的裤裆里睡觉
但绝不允许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单干
我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洪泰岳一条好嗓子
是当年打牛胯骨卖膏药时锻炼出来的
这样的好嗓子
这样的好口才
不当官才是咄咄怪事
我有几分入迷的听着他的话
看着他训斥蓝脸时那居高临下的姿态
尽管他的身材比蓝脸矮了半头
但我觉得他比蓝脸要高许多
我听到他提到了西门金龙和西门宝峰
心中惊恐无比
隐藏在驴体内的西门闹对自己遗留在这动荡不安的人世的两块青骨肉放心不下
为他们的命运担忧
蓝脸既可以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也可以成为给他们带来苦命的大灾星
这时我的女主人迎春
我尽量的忘记她曾与我同床共枕
为我生儿育女的往事吧
从西厢房出来
他出来前一定对着那半块镶嵌的墙壁上的破镜片整理过容貌
他上穿阴丹士林蓝天襟褂子
下穿黑石布扫腿裤子
腰系一块蓝布白花围裙
头上罩着一方蓝布白花帕子
与围裙同样布料
很是利索
很是和谐
阳光照着他憔悴的脸
那额
那眼
那嘴
那勾
勾起绵绵绵不绝记忆
真是一个好女人呐
恨不得含在嘴里亲热着的好宝贝呀
蓝脸女这个王八蛋真是有眼力呀
你如果娶了屯溪那个满脸麻子的苏寡妇
即便是当了玉皇大帝又有什么意思
他走过来
对着洪太岳深深的鞠了一躬
说
洪大哥
你大人不见小人怪
不要和这直杠子一般见识
我看到洪太月满脸僵硬的线条顿时和缓解
他借坡下驴的说
英春啊
你们家的历史情况你心里有数啊
啊
你们俩可以破罐破摔
但你们的孩子呢
还要奔远大的前程
你们要替他们着想
过上十年八年
回头看蓝领
你就会明白我老公今天所讲那都是为你好
为了你的老婆孩子好
我的话那都是金玉良言
洪大哥
我明白你的好意
迎春拉着蓝脸的胳膊拽拽说
快给洪大哥赔个不是
入合作社的事
咱们回家商量
蓝脸说
哎
没什么好商量的
亲兄弟都要分家
一群杂性人混在一起
一个锅里摸勺子
哪里去找好
你
你可真是石头大子烟咸菜
油盐不进呐
洪太岳恼怒的说
你能你就一个人在外面等着看看吧
看看是我们集体的力量大
还是你蓝脸的力量大
现在是我动员你入社
我苦口婆心的求你啊
总会有一天
你蓝脸要跪在地上求我
而且那一天并不遥远
蓝脸耷拉着眼皮说
我不入射
我也永远不会跪在地上求你
政府章程是入社自愿
退社自由
你不能强迫我
你就是一块臭狗屎
洪大哥
你千万你不要大哥长大哥短的
我是书记
我是村长
我还兼任了乡里的公安员
书记 村长
公安员
我们回家就商量
迎春怯声道
然后他赏着蓝脸哭咧咧的说
你这个死顽固
你这个石头脑子
你给我回家
蓝脸执拗的说
哎呀
我不回家
我话还没说完呢
村长
你打了我的驴
得赔我医药费
哼
我赔你一颗子弹
洪太月一拍枪套
大笑不止
兰莲啊兰莲
你可真行啊
啊
然后猛提嗓门
这棵杏树分到了谁的名下
哎 啊
分到了我的名下
一直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热闹的民兵队长黄统应着跑到洪泰院面前说
师叔
村长
公安员
哎呀 您看啊
哎呀
这个土地改革史吧
他这棵树
他确实分到了我名下
但
但这棵树啊
它自从分到我名下后
他就没结过一颗杏子
你 你看 你看
我准备立刻杀了它
就这棵树
跟西门坳一样啊
与我们贫谷农那是有仇的
你这是放屁
你这是信口胡说
想讨我的好
就要实事求是
杏树不结果实
是你不善管理
与西门闹无关
这棵树虽然分在了你名下
但迟早已是集体的财产
走集体化的道路
消灭私有制度啊
根绝剥削现象
那是天下大事
因此我告诉你啊
你要看好这棵树
如果再让驴啃了他的皮
我就剥了你的皮
黄铜在洪太岳面前点头连连
脸上全是虚笑
两只细眯的眼睛射出精光
咧着嘴
呲着黄牙
露出紫色的牙龈
这时
他的老婆秋香
西门闹曾经的三姨太太
用扁担挑着两个箩筐
箩筐里放着两个婴儿黄护住黄河座
秋香梳着飞机头
头发上抹着闷香的桂花油
脸上涂了一层粉
穿着滚花边的衣裳
绿缎子鞋上绣着紫红的花
他真是胆大包天
竟然穿戴着给我当姨太太时的衣裳
涂脂抹粉
眼波流动
一身媚骨
一身浪肉
哪里像个劳动妇女
我对这个女人有清醒的认识
她心地不善
嘴怪心坏
只可当做炕上的玩物
不可与她贴心
我知道她心气很高
如果不是我镇压着她
白氏和迎春都要死在她的手里
在砸我狗头之前
这个娘们看清了形形
反反一击击我强奸了他
霸占了他
说他每天都要遭受白氏的虐待
她甚至当着众多男人的面
在清算大会上掀开衣襟儿
让人们看他胸膛上的疤痕
她声情并茂的哭喊着
你们看看
你们看看
这都是被地主泼白痴用烧红的烟袋锅子给烫的呀
你 你看
你看这儿
这这这这
这都是让西门闹里个恶霸用锥子给我炸的呀
果然是学过戏的女人
知道用什么方子征服人心
收留了这个女人
使我西门闹一片好心
那时她只是个脑袋后面梳着两条小辫儿的十几岁女孩
跟着她瞎眼的爹沿街卖唱
不幸跌死街头
她卖身葬父
成了我家的丫鬟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如果不是我西门闹出手相救
你要么冻死街头
要么落入妓院当了婊子
这婊子哭着素着
把假的说的比真的还真
土台子下那些老娘们儿一片抽泣
抬起袄袖子擦泪
袄袖子明晃晃
口号喊起来
怒火扇起来
我的死期爆了
我知道死在这个婊子手里头
他哭着喊着
不时用那两只细长的眼睛偷偷的看我
如果不是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反减弱的胳膊
我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给他一个耳光
给他两个耳光
给他三个耳光
我坦白
因为他在家庭里玩弄是非
我却曾抽过他三个耳光
他跪在我的脚前
抱着我的腿
泪眼婆娑的望着我
那眼神之媚
之可怜
之多情
让我的心抖得软了
让我的屌猛地硬了
这样的女人
即便是搬弄口舌
即便是好吃懒做
又又何妨
于是三巴掌之后
就是如醉如痴的缠绵
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哪是治我的一天灵药
老爷
老爷
我的亲哥
你打死我吧
你弄死我吧
你就是把我斩成八段儿
我的魂儿也缠着你
他猛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剪刀
对着我的头刺过来
几个民兵把他拦住
把他拖下台去
直到那时我还站飞
她是为了保全自己而演戏
我不能相信一个与我如胶似漆的睡过觉的女人会对我恨之入骨啊
她挑着互助合作
看样子想去感激他
对着洪太月撒娇
小脸黑黑的
仿佛一朵黑魔丹
洪太岳说
黄董
你
你要管住他
你要改造他呀
让他改掉那些地主烧奶奶的习性
你要让他下地劳动
不要让他四先看几句
哎
是是是是是
黄红挡在秋香面前说
你听到了没有
书记说你呢
说我
我怎么了
哼
赶集都不让
那为什么不把集市取消啊
嫌老娘迷人啊
那你就去弄瓶枪水
哼
给老娘点上一脸麻子
秋香的小嘴巴巴的说着
梦得洪太岳好不尴尬
黄铜怒冲冲的说
嘿
哎
你个臭娘娘们啊
我看你是皮子发痒啊
你欠揍
黄彤
你敢打我
你敢动我一指头我就跟你拼了
黄彤以极麻利的动作抽了秋香一个耳光
片刻之间
众人呆若木鸡
我等待着秋香撒泼撒吃
满地打滚寻死觅活
这都是他的惯用伎俩
但我的脐带落了空
秋香没反
只是扔下扁担
捂着脸哭起来
互助和合作受了惊吓
一齐在箩筐里哭
那两颗小头金灿灿毛茸茸
远看活像两个猴头
挑起了战争的洪太岳转脸又成了和事佬
劝和了黄童夫妇
他目不斜视的走进原西门家的正房
门旁的砖墙上挂着木牌
牌上写着西门屯村委会的潦草字样
我的主人抱着我的头
用他粗糙的大手抹在着我的耳朵
主人的老婆迎春用盐水清洗了我前腿上的伤口
然后用一块白布包扎起来
在这样的既感伤又温馨的时刻
我不是什么西门闹
我是一头驴
一头很快就要长大
与主人同甘共苦的驴
就像莫言呢撕在他的新边旅剧黑驴记中一段唱词
身为黑驴浑是人
往事渐远如浮云
六道中
众生轮回无量苦
皆因为欲念难断痴忘心
何不忘却身前事
做一头快乐的驴子度尘昏
一九五四年十月一日
既是国庆日
又是高密东北乡第一家农业合作社成立的日子
那天也是莫言那小子出生的日子
一大早
莫言的爹就急急忙忙的跑到我家
见到我家主人
什么话也不说
用夹袄袖子擦眼泪
我家男女主人正在吃饭
见此情景
慌忙扔下了碗
问他大叔
出什么事了
莫言的爹呜呜咽咽的哭着说
生了
生了一儿子
我家女主人问道
是他大婶子生了一个儿子吗
是
哎呀
那你哭什么呀
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莫言他爹把眼一瞪住
谁说俺不高兴
不高兴俺哭什么呀
对对对 呃
高兴才哭
不高兴哭什么呀
呃 迎春哎
拿酒来
让我们哥俩喝两盅
今天不喝了
俺先来报个喜喜儿
咱们过几天再喝
莫言的爹对着我家女主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说
迎春大嫂子
俺能有儿子
全靠了你那块鹿胎膏
俺孩他娘说
她出了月子
他抱着儿子来给您磕头
俺孩儿的娘还说
您福分大
俺这儿子要送给您做干儿子
俺孩他娘说
要是您不答应
就让俺给您下跪
你家女主人笑着说
我们两口子真是活宝
行了
我答应了
免得你下跪
所以
莫言不仅仅是你兰解放的朋友
他还是你的干兄弟呢
你干兄弟
莫言的爹刚走
西门家院子里
应该是村公所
院子里就忙活起来了
先是洪太岳和黄童联手在大门上张贴了对联
接着来了一波吹鼓手
蹲在院子里等待着
吹鼓手们的模样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西门闹的记忆纷至沓来
幸亏主人端来的草料终止了我的回忆
透过半敞开的席棚
我得以一边吃草料一边观察院子里的情景
半晌午时刻
一个半大孩子举着一面红纸糊成的小旗儿飞跑着进来
大声喊叫着
来了来了
村长让奏乐
吹鼓手们手忙脚乱的跳起来
吭吭锵锵的敲了三通锣鼓
又呜呜哇哇的吹奏起了迎宾的乐曲
我看到黄铜侧着身体
在跑动之中不时回头
嘴里叫唤着
行哥
行了行了
区长来了
在合作社社长洪泰岳的引领下
陈区长与他的几个跨腔的警卫走进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