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集
迎春掰起指头数着
一年
两年
三年
哎呀呀
你们八年没有见面了呀
这狗八年等于人的大半辈子呢
一直得不到说话机会的黄铜说
哎呀
可不是这么着呀
哎呀
苟活二十年等于人活一百岁呀
我们碰碰鼻子
互相舔舔面颊
然后用脖子互相摩擦
用肩膀互相碰撞
表达我们久别重逢的欢心和感慨
我的大哥眼泪汪汪的说
小四
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二哥呢
我急切的问
同时张大鼻孔搜索他的信息
狗大哥同情的说
哎
你二哥家最近遇上了丧事
你还记得那个马良才吧
呃 对
就是你家主人的姐夫
很好的一个人
吹拉弹唱写写画画样样都能拿起来
当着小学校长
挺好的一个美差
人民教师谁不尊敬啊
呃
可他偏要辞职去给西门金龙当副手
被县教育局不知哪个领导批评了几句
回家后心情郁闷
喝了几杯酒
说要出去撒尿
站起来身体晃晃
一头栽倒
就这样死了
哎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我们狗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的大哥说
哎
怎么他们没把这消息告诉你家主人吗
我的男主人最近勾搭上了一个年轻姑娘
你猜是谁
就是三姐家主人的妹妹
回来要跟这位
我用下巴直指在大院里手扶杏树与互助说话的合作
悄声说
离婚
这一位差不多疯了
这几天刚缓过点劲儿来
你看他今天这模样
是专门回来断了兰解放的后路的
狗大哥说
哎
果然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
咱们当狗的只能听主人调遣
为主人服务
这些麻烦事不归我们管
你等着
我去叫 老二
咱们哥仨好好聚一聚
我说
何必大哥亲自去跑呢
咱们狗类不都有千里传音的本事吗
我扬起脖子正要嚎叫
就听到大哥说
不必叫了
你二哥已经来了
我看到从西方向来了我的二哥和他家的女主人宝凤
狗二哥在前
宝凤在后
宝凤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孩
改革的气味从我记忆中浮上来
这小子长得可真高
有人说我们狗眼看人低
呸 那是放屁
在我们眼里
高的自然是高
低的必然是低
我大哥高声喊叫着
老二
你看看这是谁呀
二哥
我大声叫着
跑着迎上去
我二哥是一条更多的继承了父亲基因的黑狗
它的面相与我有几分像
但身体比我小得多
我们哥仨拥挤在一起
碰碰撞撞
磨磨蹭蹭
表达我们久别重逢后的愉快心情
闹过一阵之后
他们问起狗三姐
我说三姐很好
生了三匹小犬
卖了很好的价钱
给主人家创汇增收
我向他们问起狗妈妈的情况
他们沉默一会儿
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对我说
妈妈是无疾而终
受戒而亡
而且死后尸身得以保全
老主人蓝脸亲手订了一个木板箱子
把我们的狗娘安葬在他那块宝贵的土地上
这已经是非常高的礼遇了
我们哥仨的亲热劲儿引起了宝峰的注意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我
我想
大概是我的身体过于庞大和我的面相过于威猛而让他心中惊寂吧
他说
你是狗小四吗
你怎么能长这么大呢
当初你可是一个小烙子呀
他在注意我的时候
我也在注意他
轮回四世之后
西门闹的记忆虽然没有消逝
但已经被无数的后来事镇压在底层
我生怕一旦折腾起这些久远的往事
会把大脑搞乱
弄不好会得精神分裂症
事事犹如书籍
一页页被翻过去
人要向钱看
少翻历史旧账
狗也要与时俱进
面对现实生活
在过去的历史册验上
我是他的父亲
他是我的女儿
在眼前的现实生活中
我只能是一条狗
而它
则是我的狗兄弟的主人和我的主人的异父同母的姊妹
他面色灰白
头发虽然没白
但枯槁犹如墙头上的霜后草
他身穿黑衣
鞋面上裱着白布
他为马良才带笑
身上散发着与死者打过交道的阴郁气味
在我所有的记忆中
他都是郁郁寡欢
脸色苍白
很少有笑容
偶尔有一笑
那也如从雪地上反射的光
凄凉而冷冽
令人过目难忘
在他的身后
那小子马改革继承了马良才的瘦高身材
他幼年时脸蛋儿浑圆
又白又胖
现在却长脸干瘪
两扇耳朵两边边展展
他不过十岁出头
但头上竟有了许多的白发
他穿着蓝色短裤
白色短袖衬衫
西门屯小学的校服
脚上一双白色胶鞋
双手捧着一个绿色塑料盆子
盆子里是鲜艳欲滴的紫红色樱桃
我在两个狗哥哥的带领下
在屯子里转了一圈
尽管我少小离家
除了西门家大院之外
对屯子并无多少印象
但这里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就像莫言那小子在一篇文章里写的那样
故乡是血地
因此
在走街官屯的过程中
我还是心怀感动
我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脸
嗅到了许多当年没有的气味
也遗失了许多当年的气味
当年屯子里最浓郁的牛的气味
罗马的气味消失殆尽
而许多人家院里都散发出浓重的生锈钢铁的气味
由此我知道
人民公社时期梦寐以求的农业机械化竟在分田单干之后实现了
我赶到屯子里
笼罩着大变动之前的兴奋和惶惶不安的氛围
人们的脸上都闪烁着古怪的神情
仿佛有大事件马上就要发生
在游屯的过程中
我们遇到了许多狗
他们都热烈的与老大和老二打招呼
并向我投来敬畏的眼神
我的两位狗哥也得意洋洋的向他们炫耀着
这是我们的四弟
现居县城
是县城狗协会的会长
管辖着一万多条狗呢
我的狗哥哥真能忽悠
他们把县城的狗数目扩大了十倍有余
在我的请求下
二位狗兄弟带着我去拜业了我们狗娘的坟墓
我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不单纯是为了拜业母坟
而是有许多难以对他们言说的历史情绪
从西门闹到西门驴
从西门驴到西门牛
从西门牛到西门洙
从西门珠到西门狗
这块犹如大海中孤岛的土地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肉关系
我看到屯东这一片土地已经遍直腰桃
我想
如果早来一个月
这里就是一片桃花的海洋
现在桃叶黄绿
枝条上结着一串串的毛桃
蓝脸的一亩六分地依然顽强的表现着个性
在两边桃林的夹制下
地里那些庄稼显得既弱小又倔强
他种植的竟然是几近绝迹的一种庄稼
我从记忆深处才搜索到这种庄稼的名字和有关知识
这是身子抗旱抗涝耐贫疾
其生命力之顽强
不驯野草
在人们饱食肥燕的时代
这种粗糙的粮食也许会成为救命的良药
在狗娘的坟墓前
我们哥仨默立片刻
然后仰天长肺
表达我们的哀思
所谓坟墓
也不过是宽大的一个土疙瘩而已
即使这土疙瘩上
也生长着深苗
在我们狗娘的坟墓旁边
一字儿排列着三个土疙瘩
我的大哥指指近前这个土疙瘩
说
听说啊
这里埋着一头猪
是一头作恶多端的猪
也是一头舍己为人的猪
你家小主人和你二哥家小主人
还有屯里的十几个孩子
都是他从冰窟窿里叼上来的
孩子得救了
但这头猪啊
却献出了生命
我二哥说
远处那两个土疙瘩
听说一个是牛的坟墓
一个是驴的坟墓
也有人说
坟里根本没有什么
驴坟里只有一只用木头雕成的驴蹄子
牛坟里只有一根牛缰绳
这都是非常久远的事情
我们也不得其详
在这块地的尽头
修着一个真正的坟墓
坟包馒头状
用白石砌成
水泥抹缝
坟前是一座大理石墓碑
墓碑上刻着地体大字
先考西门公闹及夫人白事之墓
目睹眼前景物
我不由怦然心动
无限的悲凉涌上心头
人的眼泪从狗眼里滚滚涌出
狗老大和狗老二用爪子拍着我的肩膀
问 四弟呀
你为何如此伤心啊
我摇摇头
甩干眼泪 说
没什么
不过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我的狗大哥说
这是西门金龙当书记之后的第二年
为他的生身父亲修立的
呃 其实呢
坟里只埋着白氏和西门闹的一个牌位
呃
至于西门闹的尸骨呢
抱歉啊
早被我们那些饥饿的先辈们给吃掉了
我绕着西门闹和白氏的坟墓转了三圈儿
然后翘起一条后腿
将一泡百感交集的狗尿撒在了他们的墓碑上
狗二哥大惊失色的说
小三儿
你好大的胆子
这要让西门门金龙知道
非用土枪崩了你不可
我苦笑一声
说
那就让他来崩了我吧
但愿他崩了我之后
能把我的尸体也埋在这块土地上
狗老大和狗老二交换了一下眼神
几乎是齐声说
四弟 你呀
我们还是回家吧
吧
这块地
地人魂太多
太多
太重
万一中了邪
就 就该感冒 严
严 严重
说完
他们就拥着我跑出了这块土地
从这时起
我就知道了自己的最终归宿
虽然我生活在县城
但死后一定要埋在这块土地上
我们哥仨前脚踏进西门家大院
西门金龙的儿子西门欢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我辨别出他的气味
尽管他身上沾染着那么浓烈的鱼腥味和淤泥味儿
他赤裸着上身
赤着脚
下身只穿着一条尼龙弹力短裤
一件名牌t恤胡乱的搭在肩头
手里拎着一串白鳞小鱼
一块相当高级的手表在他腕子上闪烁光彩
这小子一眼就看到了我
扔掉手中的东西就要往我身上扑
他显然是想骑在我身上
但一匹有尊严的狗怎会被人骑在胯下
我一闪身躲开了它
他的母亲护助从正房里跑出来
急吼吼的喊着
哎呀 欢欢
你跑到哪里去了
怎么才回来呀
不是早跟你说过小姨和开放哥哥要回来了吗
我捉鱼去了
他捡起地上那串小鱼
用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吻合的强调说
这么尊贵的客人来了
没有鱼怎么可以呀
哎呀
你这孩子
互助捡拾的西门欢扔在地上的衣服中
弄这两条小毛驴给谁吃啊
护住用手扶着西门欢头上的泥沙和鱼鳞
突然响起似的问
哎 欢欢
你的鞋呢
西门欢笑着说
实不相瞒
妈妈大人
鞋子换鱼了
哎呦
你这个败家子儿啊
那是你爸爸托人从上海给你带来的
那是耐克啊
一千多块钱呢
你就给我换来这么两条小猫鱼儿
妈妈
不止两条
西门环认真的数着柳条上的鱼说
九条呢
你怎么能说是两条呢
你们都看看啊
俺这傻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