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橘子
姑娘一边说着
一边把黑孩儿放下
用一只手托着他往石堆那边走
她的胳膊粗壮有力
手很大很柔软
捏着黑孩的手腕像捏着一条小山羊腿
黑孩打着坠
脚后跟哗啦哗啦的离着地上的碎石片
小傻瓜
小倔种
好好跟我走
姑娘停住脚
回头对他说着
手用力捏捏他的腕子
看看你这小狗腿
我要一用劲儿把纸捏碎了
这么重的活你怎么干得了啊
黑孩恨恨的盯了他一眼
猛的低下头
在姑娘胖胖的手腕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他哎呦了一声
松开手
黑孩转身跑回了桥洞
黑孩的牙齿十分锋利
姑娘的手腕上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的全齿是两个锥牙
这两个锥牙在姑娘腕上钻出了两个流血的小洞
小石匠关切的走上前去
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绢要给姑娘包扎
她推开她
眼睛也不看他
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按在了伤口上
哎 有病菌
小石匠吃惊的叫喊
姑娘走回乱石堆前
寻着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呆呆的瞅着河水上层出不穷的波纹
一块石头也不砸
哎呦 看看
看看啊
又傻了一个
哎 这黑孩啊
八成会使魔法
女人们咬着耳朵低语
黑哈
你给我滚出来
狗崽子
狗咬吕洞宾
不识好人心
小石匠骂着往铁匠炉所在的桥洞里走
一股脏乎乎
热烘烘的水泼出来
劈头盖脸蒙住了小石匠
小石匠对得正
桥洞里瞄得准
半桶水几乎没浪费一滴
他柔软的黄头发上
劳动部夹克衫上
大红运动衫翻领上沾满了铁屑和煤灰
脏水像小溪一样从头往脚流
瞎了狗眼
了
小石匠大骂着冲进桥洞
谁干的 说
谁干的
没有人搭理他
桥洞里黑烟散尽
炉火正旺
紫红色的老铁匠用一把长长的铁钳子把一根烧得发白透亮的钢钻子从炉里夹出来
钢钻子尖儿上劈劈的爆着耀眼的钢画
老铁匠把钻子放在铁针上
用小撬锤敲一下铁针的边缘
铁针清脆的回答着他
他的左手操着长把铁钳
铁钳夹着钻子
钻子按着他的意思翻滚着
右手的小轿锤很快的敲着钢钻
他的小锤敲到哪儿
独眼小铁匠的十八棒大铁锤就打到那儿
老铁匠的小锤像鸡捉米一样迅机
小铁匠的大锤一步不让
桥洞里习习生出热风
在惊心动魄的断打声中
钢钻子火星四溅
火星溅到老铁匠和小铁匠围腰护脚的油布上
滋滋的冒着白色的烟
火星也飞到了黑孩裸露的皮肤上
他咧着嘴
呲出两排雪白的小狼牙齿
刚火在他肚皮上烫起几个大疗泡
他一点儿都没有痛的表情
眼睛里跳动着心荡神迷的火苗
两个瘦削的肩头耸起来
脖子使劲缩着
双臂交叠的胸前
手捂着下巴和嘴巴
脖子
鼻子上满是皱纹
秃钻子被打出了尖儿
颜色暗淡下来
先是嫣红
继而是银白
地下落着一层灰白的铁屑
铁屑引燃了一根草梗
草梗悠闲的冒着袅袅的白烟
谁他妈的泼了我
小石匠盯着小铁匠骂
哼
老子泼的
怎么着
小铁匠遍体放光
双手拄着锤把
优雅的歪着头说
你瞎眼了吗
嗯哼
瞎了
一个老爹泼水
你走路碰上了
嘿 算你运气
你讲理不讲啊
这年头拳头大就有理
小铁匠捏起拳头
胳膊上的肉隆起来
哼 来吧 独眼龙
老子今天把你这只狗眼噎打瞎
小石匠怒气冲冲的靠着前
老铁匠好像无意的往前跨了一步
撞了他一下
小石匠猛然觉得老人那双深深的抠镂着的眼窝里射出了一股物质
好像暗示着什么
他顿时感到浑身肌肉松弛
老铁匠微微扬起脸
极随便的哼唱了一句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戏文或者是歌词来
连着你刀马鲜书
通宵诗书少年应武
跟着你闯荡江湖
风餐露宿
受尽了世上千般苦
老铁匠只唱了这一句
声音戛然而止
听得出他把一大截悲怆凄楚的尾音咽进了肚子
老铁匠又看了小石匠一眼
低下头去把刚打出尖儿的钻子淬火
淬火前
他摞起右手衣袖
把手伸进水桶里试着水温
他的小臂上有一个深紫色的伤疤
圆圆的
中间凸起
尽管这个伤疤不像一只眼睛
但小石匠却觉得这个紫疤像一只古怪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撇了一下嘴
恍恍惚惚像中了魔怔
飘飘的出了桥洞
红炉这边一下午没见到他的影子
孩子的眼睛酸了
头皮也晒得发烫
他从姑娘的座位上站起来
夺回到铁匠炉边
桥洞里很暗
他摸摸索索的坐在老铁匠的马扎上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双手便火烧火燎的痛起来
他把手放在凉森森的石壁上
赶快去想过去的事情
三天前
老铁匠请假回家拿棉衣和铺盖
他说人老了腿值钱
不愿天天往家跑
在红炉边续个铺冻不着的
黑孩儿抬眼看看老铁匠的铺
桥洞的北边儿已经用闸板堵起来了
几缕亮光从板缝里漏进来
斜照着老铁匠匠那件油晃晃的棉袄和那条狗毛脱落的皮褥子
老师傅回了家
小铁匠成了移动之主
那天上午进桥洞来
他挺着胸
凸着肚
好颜好色的说
黑孩儿
生火
老东西回家了
咱们俩干
黑孩儿看着他
瞪什么眼啊
兔崽子
你瞧不起老子是不
嫂子跟着老东西已经熬了整三年了
她那点把戏我全知道
黑孩儿懒洋洋的生起火来
小铁匠得意的哼着什么
他把几只头天没来得及修的钢钻插进了炉膛烧着
黑孩儿把火拉的很旺
照着自己的黑脸透出红来
小铁匠忽然笑起来
说
黑孩
你小子冒充老红军准形浑身是棒
哼
孩子
使劲拉火
这几天怎么也不见你那个浪干娘来看你了
你咬了他一口
把他得罪了
高儿子
他的胳膊什么味啊
是酸的还是甜的
你狗日的好口福啊
要是让我捞叨他那条板凳胳膊
我像吃黄瓜一样啃着吃了
黑孩儿提起长钳
夹起一根烧透了的钢钻扔到榛子上
哟
儿子好快呀
小铁匠抄起一把比大锤小
比小锤大的中锤
一手掌钳
一手轮锤
狠狠的打起来
黑孩儿呆呆的看着
小铁匠一身好力气
铁锤耍得出神出鬼
打出的钢钻尖儿棱角分明
像支消耗的铅笔
黑孩很悲哀的看着老铁匠那把小吊锤
小铁匠用铁钳夹着打好的钢钻到桶边淬火
他淬火的动作跟老铁匠一模一样
黑孩儿背过脸又去看那把躺在榛子旁边的小吊锤
小吊锤的木棒像老牛角的尖儿一样
又光又滑
小铁匠好马快刀
一会儿功夫就修好了十几只钢钻
他得意的坐在师傅的马扎上卷烟
卷好烟插进嘴
吩咐黑孩加一块通红的炭给他点着
儿子
看到了吧
没有老梆子我们一样干
小铁匠正得意着
刚才拿走钻子的石匠找他来了
小铁匠
你淬的什么鸟火呀
不是崩头就是弯尖儿
这是剥石头
不是打豆腐
没有弯弯肚子就别囤镰头刀子
等你师傅回来吧
别拿我们的钢钻练功夫
石匠把那十几只坏钻子扔在地上走了
小铁匠脸变了色
咋呼着 黑孩
拉火烧钻子
一会儿功夫
他又把钻子打好脆好
亲自抱着送到工地上
他前脚进了桥洞
石匠们后脚就又跟来了
坏钻子扔在地上
脏话扔在小铁匠头上
去你娘的蛋的
别耍我们的大头了
看看你催的火
全都崩了你娘的尖儿了
黑儿看看小铁匠
嘴角上漾出两道纹来
谁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难过
小铁匠把工具摔得噼里啪啦响了
蹲到地上呼呼的吐闷气
他抽了一支烟
那只独眼咕噜噜的转着
射出迷茫暴躁的光线
两条大蝌蚪一样的眉毛急剧的扭动着
他扔掉烟屁股站起来
说
妈的
就不信杨不吃耗子
黑孩
拉火 再干
黑孩无精打采的拉着风箱
动作一下比一下迟缓
小铁匠催他骂他
他连头都不抬
钻子又烧好了
小铁匠草草打了几锤
就急不可耐的到桶边淬火
这次他改变了方式
不是像老铁匠那样一点一点的淬了
而是把整个钻子一下插到水里
桶里的水吱吱的叫着
一股白气搅着麻花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