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打过第一锤
小铁匠如同梦中猛醒一般绷紧了肌肉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姑娘看到石壁上一个怪影在跳跃
耳边响彻咣咣咣咣的钢铁声
小铁匠塑铁成型的技术已经十分高超
老铁匠右手的小吊锤只剩下干敲针子边儿的份
至于该打钢钻的什么地方
小铁匠是一目了然
老铁匠翻动钢钻
眼睛和意念刚刚到了钢钻的某个需要锻打的部位
小铁匠的重锤就敲上去了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快
姑娘目瞪口呆的欣赏着小铁匠的好手段
同时也忘不了看着黑孩儿和老铁匠打的最精彩的时候
是黑孩儿最麻木的时候
他连眼睛都闭上了
呼吸和风箱同步
这也是老铁匠最悲哀的时候
仿佛小铁匠不是打钢钻
而是打他的尊严
钢钻锻打成型
老铁匠背过身去淬火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小铁匠眼
两个嘴角轻蔑的往下撇了撇
小铁匠直勾勾的看着师傅的动作
姑娘看到老铁匠伸出手试试桶里的水
把钻子举起来看了看
然后身体弯着向对虾眼瞅着桶里的水
把钻子尖轻轻的试试探探的触及水面
桶里水滋滋的响着
一股很细的蒸汽窜上来
笼罩住老铁匠的红鼻子
一会儿
老铁匠把钢钻提起来
举到眼前
像穿针引线一样瞄着钻子尖儿
好像那上边有美妙的画图
老头脸上神采飞扬
每条皱纹里都溢出新悦
他好像得出一个满意答案似的点点头
把钻子全淹到水里
蒸汽轰然上升
桥洞里形成一个小小的蘑菇烟云气
灯光变得红艳艳的
一切全都朦胧晃动
雾气散尽
桥洞里恢复平静
依然是黑孩梦幻般拉风箱
依然是小铁匠公鸡般冥思苦想
依然是老铁匠如凿者脸
如漆者眼
如屎壳郎者臂上疤痕
老铁匠又提出一只烧熟的钢钻
下面是重复刚才的一切
一直到老铁匠要淬火时
情况才发生了一些变化
老铁匠伸手试水温
加凉水
满意神色
正当老铁匠要被手中的钻子淬火时
小铁匠耸身一跳到了桶边
非常迅速的把右手伸进了水桶
老铁匠连想都没想
就把钢钻戳到了小伙子的右小臂上
一股烧焦皮肉的腥臭味儿从桥洞里飞出来
钻进姑娘的鼻孔
小铁匠嗷嗷的嚎叫一声
他直起腰
对着老铁匠恶狠狠的笑着
大喊了一声
师傅
三年了
老铁匠把钢钻扔在桶里
桶里翻滚着热浪头
蒸汽又一次弥漫桥洞
姑娘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只听到老铁匠在雾中说
记住吧
没等烟雾散尽
姑娘就跑了
她使劲捂住嘴
有一股苦涩的味儿在她胃里翻腾着
坐在石堆前
旁边一个姑娘调皮的问他
橘子这一大会儿才回来
是跟着大青年钻黄麻地了吗
他没有回腔
听凭着那个姑娘奚落
她用两个手指捏着喉咙
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收工的哨声响了三个钟头里
姑娘恍惚在梦幻中想
汉揍了吗
橘子 走吧 橘子
他们招呼着她
她坐着不动
看着灯光下重重人影
橘子
小石匠板板正正的站在他身后
说
你表姐让我捎信给你
让你今夜去作伴
咱们一道走嘛
走吗
你问谁呢
你怎么了
是不是动病了
你说谁动病了
说你呢
别说我
走吗 走
石桥下水声响亮
他站住
小石匠离他只有一步远
他回过头去
看到智宏闸西边第一个桥洞还是灯火通明
其他两盏气灯已经熄灭
他朝智宏闸工地走去
找黑孩吗
看看他
我们一块儿去吧
这小混蛋别迷迷糊糊掉下脚
橘子感觉到小石匠离自己很近了
似乎能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
走着走着
他的头一倾斜
立刻就碰到小石匠结实的肩膀
他又把身子往后一仰
一只粗壮的胳膊便把他揽住了
小石匠把自己一只大手捂在姑娘窝窝头一样的乳房上
轻轻的按摩着
他的心在乳房下像鸽子一样乱扑了
脚不停的朝着闸下走
走进亮圈前
他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前移开
他通情达理的松开了他
嘿 孩 黑孩
小铁匠用只眼看着他和他
腮帮子抽动一下
老铁匠坐在自己的草铺上
双手端着烟袋
像端着一杆盒子炮
他打量一下深红色的橘子和淡黄色的小石匠
疲惫而宽厚的说
坐下等吧
他一会儿就来
黑孩儿提着一只空水桶沿着河堤往上爬
收工后
小铁匠伸着懒腰说
饿死了
黑孩儿
提上桶去北边挖点地瓜
拔几个萝卜来
我们开夜餐
黑孩儿睡眼迷蒙的看看老铁匠
老铁匠坐在草铺上
像只羽毛凌乱的败阵公鸡
嘿嘿 瞅什么
狗小子
老子让你去
你尽管去
小铁匠腰挺得笔直
脖子一抻一抻的说
他用眼扫了一下瘫坐在铺上的师傅
胳膊上的烫伤很痛
但手上愉快的感觉完全压倒了臂上的伤痛
那个温度可是绝对的舒适
绝对的妙
黑海儿拎起一只空水桶踢踢踏踏的往外走
走出桥洞
仿佛呼通一下掉下了井
四周黑的是他的眼睛里
不时蹦出闪电一样的虚光
他胆怯的蹲下去
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时
天色变淡了
天空中的星光暖暖的照着他
也照着瓦灰色的大地
河堤上的紫碎槐枝条交叉伸展着
他用一只手分拨着枝条
侧着肩膀往上走
他的手捋着湿漉漉的枝条
和枝条顶端一串串结实饱满的树籽儿
微带苦涩的槐枝味直往他的面上扑
他的脚忽然碰到一个软绵绵热乎乎的东西
脚下响起一声鸡炸
没急
他想起这是一只花脸胺
这只花脸鞍就蒙头转向的飞起来
像一块黑石头一样落到地外的黄麻地里
他惋惜的用脚去摸花脸庵嗜材趴窝的地方
那儿很干燥
有一簇干草
草上还留着鸟儿的体温
站在河堤上
他听到姑娘和小石匠喊他
他拍了一下铁桶
姑娘和小石匠不叫
这时他听到了前面的河水明亮的向前流动着
村子里不知哪棵树上有只猫头鹰凄厉的叫了一声
后娘一怕天打雷
二怕猫头鹰叫
她希望天天打雷
夜夜有猫头鹰在后娘窗前啼叫
槐枝上的露水把他的胳膊揉湿了
他在裤头上擦擦胳膊
穿过河堤上的路
走下堤去
这时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看东西非常清楚
连咖啡色的泥土和紫色的地瓜叶的细微色调差异也能分辨
他在地里蹲下
用手扒开瓜笼
把地瓜撕下来
叮叮当当的扔到桶里
扒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掉下
打的地瓜叶哆嗦着响了一声
他用右手摸摸左手
才知道那个被打碎的指甲盖儿整个脱落了
水桶已经很重
他提着水桶往北走
在萝卜地里
他一个挨一个的拔了六个萝卜
把鹰拧掉扔在地上
萝卜装进水桶
你把黑孩儿弄到哪儿去了
小石匠焦急的问小铁匠
小铁匠说
你急什么啊
又不是你儿子
嘿 孩儿呢
姑娘两只眼盯着小铁匠一只眼问
小铁匠温和的说
等等
他扒地瓜去了
你别走
等着吃烤地瓜
你让他去偷
嗨
什么叫偷啊
只要不拿回家去就不算偷
你怎么不去爬呀
哎
我是他师傅
狗屁
哎哎
狗屁就狗屁吧
小铁匠眼睛一亮
对着桥洞外骂道
黑孩
你他妈的去哪里扒地瓜
是不是到了阿尔巴尼亚
黑孩儿歪着肩膀
双手提着捅鼻子
趔趔怯怯的走进了桥洞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
像在地里打过滚一样
嘿呦 我的儿
真够下狠的了
让你去扒几个
你扒拉一桶
小铁匠高声的埋怨着
黑孩儿说
去
把萝卜拿到池子里洗洗泥
算了
你别指使他了
你拉火烤地瓜
我去洗萝卜
小铁匠把地瓜转着圈儿垒在炉火旁
轻松的拉着火
橘子把萝卜提回来
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
一个小萝卜滚下来
沾了一身铁屑
停在小石匠脚前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
拿来
我再去洗洗
算了
光那五个大萝卜就尽够吃了
小石匠说着
顺手把那个小萝卜放在铁榛子上
黑孩儿走到蜂箱前
从小铁匠手里把封箱拉杆接过来
小铁匠看了姑娘一眼
对黑孩儿说
让你歇歇哩
丑日的
闲着手痒痒
好吧 给你
这可不怨我啊
慢着点啦
越慢越好
要不就烤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