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状闪电16
我出神的看着那只在笼里蹦蹦跳跳的小鸟
那小鸟也不时的转过头来
用米粒大小的黑眼睛盯着我
我觉得这只小鸟认识我
它轻轻的叫着
不时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他的下巴磕上有一撮胭脂色的羽毛
那老头说
大嫂
你有心事
我摇摇头
你骗不了我
你有不高兴的事
花上一块钱
或许能找到一个趋吉避凶的方法
老头儿用黄金般的眼珠盯着我
小鸟也用米粒大的黑眼睛盯着我
我眼睛里只有老头和小鸟
旁边的老婆婆少媳妇
吃屎娃娃全都退出去很远
我蹲下去
看着那只小鸟
说
我抽一书
求者心中是
灵鸟早已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铜小铃铛
对着鸟笼晃了三下
然后打开笼门
小鸟蹦蹦跳跳直奔木格子
在木格子前
他东瞅瞅西瞅瞅
用嘴巴叼住一个纸折
扑棱着翅膀往外拽
老头儿把纸折递给我
小鸟进笼笼吃吃老头闪给他的金黄小米
还时不时的对着我看
我捧捧着这张发黄的纸折
迟迟不敢打开
从纸折里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
老头说
看看吧
看看是不是你要问的事儿
我翻开纸折
看到一幅阴森森的图画
在一棵柳树下
一个长发披散的女子手托一条白丝绦
看样子准备上吊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画旁还有两行黑字
我说
先生
请您给批奖
批奖
老头儿瞅了一眼纸折子
念道
好鸟枝头皆朋友
一目焉能知大厦
我迷瞪着两眼看着他
老头说
可对你的心思
我头不由己的点了点
老头说
就是了
玄机不可泄露
我把买豆腐的钱给了老头
儿站起来往外走
撞着人像撞着高粱杆子
稀里哗啦响
我一心想着那棵柳树
那棵瓶伸出来好像专门为人上吊提供方便的树杈子
还有那根雪白的丝绦
我踩着蜗牛壳回了家
没心思做饭
毛燕和蝈蝈的笑声从田野里传过来
他们笑得好痛快
我说
你们笑吧
那个女人披头散发
满脸泪水
她对我说
人活百岁也是死
不如早死早脱生
妹妹
别糊涂了
死了吧
死了吧
她站在树下向我招手
来
我手脚不由己的站起来
院子里朦朦胧胧
那家单杠上生长了翠绿的枝条
好妹妹
来呀
那个女人引着我走
自古以来
无数多情女子都从这条路上走了
一了百了
无牵无挂
我没有思掏啊
他指着毛燕晾衣服用的尼龙绳
我把尼龙绳甩到单杠上
尼龙绳像一条河鳗鱼
闪着银子一样的光
我甩上绳子去找来一个小方凳
踩着方凳固定好绳子
又挽了一个活扣
活扣像个圆镜子
那个女人在镜子里对着我招手
我身上有一股酒糟味
熏得我头昏眼花
只想呕吐
阳光从镜子里透过来
光线里游动着一群群蜗牛
我把头伸进圈子去
刚要踢凳子
绳子秃噜一声掉在地上
好像鳗鱼脱了钩
我跳下凳子
再次把绳子拴好
把头伸进去
绳子又吐噜一声落了地
这时草地上传来了蛐蛐的哭声
我像从噩梦中惊醒一样
看到院子里阳光灿烂
罩着死蛇一样的尼龙绳子和青悠悠的单杠
我们的奶牛忽然得了疾病
起初全像醉酒一样又跳又叫
闹过一阵后
就蔫不拉叽的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蝈蝈趴在茅燕的书桌上翻书
茅燕也凑过去
那本书是暗绿色的布缝皮
皮上烫着金字
有两块砖头那么厚
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
毛眼光滑顺溜的长发扶着蝈蝈结实的脖子
我站在他们背后
手心里是冰凉的汗水
有醋酮血病吗
蝈蝈疑虑的问
毛燕说
牛醋酮血病是一种新陈代谢障碍疾病
我们太娇惯他们了
应该让他们吃粗茶淡饭
应该每天都让他们去草垫子里吃草散步
蝈郭赞同的点点头
他从药箱里拿出不锈钢针管
吸足了透明的药水
给奶牛注射到脖子上
奶牛们很快恢复了健康
阳光下的草垫子
毛燕说
多美啊
他跑回自己屋里
回来时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方方的小机器
他说
姑姑 蛐蛐 大姐
来
我给你们咔嚓一张
啊 照相机
蛐蛐欢叫着
五岁多点的孩牙子竟然认识照相机
猫眼把我丈夫拉到我身边
把我女儿拉到我丈夫和我之间
女儿抱着爸爸的腿
像狸猫上树一样一直爬到爸爸脖子上
双手揪着爸爸的耳朵
像骑着一匹马
靠近点儿
蝈蝈
搂住大姐的腰
毛燕喊着
蝈蝈冷漠的胳膊搭在我腰间
我浑身一阵颤立
乳房上抱起一层鸡皮疙瘩
大姐
抬起头来 呀 啊
笑一笑
使劲儿笑
从心里往外笑
不要皮笑肉不笑啊
郭郭烦躁的说
行了小姐
咔嚓了就行了
他的手滑到了我的胯骨上
没有一点热情
好像他不是搂着他的老婆
而是搂着一根电线杆子
我从心里漾出苦滋味
茅燕让我笑
于是我就笑
我知道我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毛燕单膝跪在地上
照相机
阴森森的眼睛瞪着我们
机器咔嚓一声响
我感到胸口上像被打了一枪
毛燕又给蝈蝈和蛐蛐照
他让蛐蛐骑上牛背
让蝈蝈躺在草地上
嘴里还叼着一朵金黄色的苦菜花
郭蝈也给毛燕找
毛燕趴在草地上
双肘支地
双手托腮
圆圆的眼睛被挤成两个弯月
蛐蛐站在爸爸背后喊叫
猫眼阿姨笑一笑
毛燕咧开嘴
白牙齿在阳光下像玉片一样闪烁
黑黝黝的脸上满是黄灿灿的阳光和从皮肉里渗出来的笑容
咔嚓
我感到又挨了一枪
前后腔透了气
王艳打了一个滚
跳起来抱住我的女儿
拉住我的丈夫
说
我们三个照一张
他拿着照相机跑到我面前
说
大姐
帮我按下快门
我不会
我 我不会呀
我把双手藏在背后
连连倒退着
不难
非常简单
让我两分钟教会您
他连珠般的说了一通话
把照相机递给我
就跑回去摆姿势了
我也是单膝跪在草地上
两只手像筛糠一样哆嗦
我低下头
看着方方正正的取景框
框里出现了湛蓝的天空
一朵白云在懒洋洋的飘动
框里出现了辽阔的草垫子
白云挂在一片青草梢上
我移动着镜头
终于从蓝天白云之间找到了他们
我的心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热辣辣的液体把我的嗓子堵住了
在小小的方玻璃上
他们的头像指甲盖那么大
眼睛像半粒火柴头
我的女儿紧紧的搂着毛燕的脖子
还不时翘起粉嘟嘟的小嘴去亲她的黑脸
我的丈夫歪着头看着我的女儿和毛燕
她是那么专注
嘴微微张开
那个轻易不给我看的大酒窝也显了出来
他和他不断的交换着颜色
好像进行着亲密的谈话
他的头发蓬松着
似乎刷上了一层金粉
她的耳朵比脸还白
耳垂又大又柔软
那双嘴唇
那双曾经发疯般的亲吻过我的嘴唇
现在正对着黑姑娘微微张开
巴达
一滴水珠落在取景框里
画面变得一团模糊
我把相机扔在地上
掩着脸跑回家
自打照相那天后
蝈郭一直不理我
夜里睡觉时离着我远远的
只要我动动她
她就唉声叹气
吓得我赶紧缩回手
哎
简儿呀简儿
这样下去你痛苦
我也痛苦
郭郭
好弟弟
是我不对
往后我一定改
我好好跟着你们学
我不顾一切的把他拉到我着火般的怀里
他叹了一口气
慢慢的接受了我的热情
贾儿
从明天起
你什么活都不要干了
专门学文化
过上三年时间
你起码要有小学文化程度
啊
郭郭
我都三十岁了
只怕你白操了心
我没有识字的天分
不对
只要有信心
只要能坚持
没有学不会的事情
那我就试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