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集_无言
一品江山
第一百集
既然是你们出的主意
官家眯眼道
就由你们两个去做吧
我给你两千禁军
用最短的时间把结果呈上来
遵旨
赵宗绩唱了个肥热
绩儿啊
官家让他起来
望着他的眼睛
温声的说道
你知道这样会得罪几位相公吗
叔父
我不怕得罪他们
赵宗绩目光清澈的说道
就算把他们得罪光了
我还能当我的富贵闲人
是吗
哦
好好
不错不错
这样想就对了
边上的宦官胡公公
圣人这是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黄河从黄土高原挟带滚滚的泥沙而下
自三门峡向东水势平缓
至开封一带进入华北平原之后
由于地形更加的平坦
泥沙沉积将河床是愈淤愈高
若是自然情况下
河水自然会漫过河床向四方低下处散流而去
然而人们为了保卫家园
不断的在两岸修筑堤坝
将河水束缚在固有的河道之内
却使泥沙的淤积是更加的严重
河面不断的被抬高
堤坝也只得随之高筑
远远望去像是一条天不管地不收的土龙
因而名叫悬河
这种情况自开封东北二百里处商胡开始
越往东去就越严重
过了铜城之后
河道的高度几乎抵消了东西地差之势
水流便几乎停滞
再往东
河道是淤垫是越来越高
水流不再向东
而是在泰州分为数股
各寻低下之处
危害五洲之民
赵宗绩和陈恪带领了两千禁军
用一个月的时间
将商胡到六塔镇到郓州铜城镇的两百里河道落差测量了出来
果然呢
下游要比上游高出一丈
与此同时
陈恪还用立竿法测量出每一段河床的高度
又用勾股定理将每一段河堤的相对高度计算出来
于四月初一返回了汴京
从数日前
汴京城便开始阴雨连绵
护龙河岸边上的数行杨柳在雨中摇曳
汴河 蔡河
五丈和金水河上的几十座飞桥在雨中是若隐若现
皇宫里高耸的楼台殿雨在雨中愈显神秘
官家在第一时间就召见了赵宗绩
陈恪则在御门外等候
他坐在檐下避雨
不一会儿竟疲惫的打起了呼噜
直到被人推了一下
陈恪在猛然的睁眼
便见到一脸亢奋的赵宗绩没有撑伞站在雨里边
哎呦
成了成了
赵宗绩使劲的点头道
官家已经下旨
正是他
商胡口停止合龙说着伸出了手
陈恪握住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长长的舒口气道
工游员们啊
回家睡觉去
说好了请你去樊恼他
改天吧
困要死
陈恪摆了摆手
打着把油纸伞便步行回家去了
他实在是倦极了
回到家是倒头就睡
第二天中午才被嘈杂声吵起来
吵什么呀
他不耐烦的呼喝道
哎 四姥
你起来了
宋端平推开了门
一脸愤怒道
昨天夜里商胡口决堤了
什么
陈恪一下是睡意全消啊
胡说八道
旨意下来了
旨意至因还是晚了一步
眼圈通红的赵宗绩出现在了门口处
放屁
陈恪豁然的坐起身道
这种弥天大事
能不等到旨意就擅自合拢
官家震怒
已经派我父亲与文相公前往濮阳处理了
还让文彦博去
陈恪怒气冲天的说道
我看这次强行合拢
八成就有他在后面捣鬼
还不至于
文相公不至于明知后果还要硬要为之吧
赵宗绩摇头道
那可未必
陈恪愤怒的喷出几个字儿
倒头栽在床上
扯起被子蒙住头
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
你们老赵家的事儿没法管
睡觉睡觉
赵宗绩也是满心的沮丧
寻思来和陈恪商量个对策
但看这架势
他也彻底没辙了
宋端平拉了拉他的袖子
道
哎
你也回去歇着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
嗯
不是你可以掺和的了
静观其变了
是
赵宗绩点点头
这话一点都没错
从现在开始
他们最好闭紧嘴巴靠边站
澶州
商胡埽西十五里的牛头山已经变成半岛了
整个东面已经是大水汪洋
完全淹没了商胡埽河道
昨天下午
在治河官员的指挥之下
商胡决口强行合拢了
起先一切正常
多余的水量都被六塔河带走
黄河按照人们的约束专向东流
然而只过了几个时辰
天色刚刚擦黑
忽然间是河水猛涨不可抑制
滚滚洪水倒卷回来
商胡在刚刚合拢不久
连民工和士兵还没来得及全从堤上撤下来的时候
就重新的崩溃
上千条的人命
不计其数的物资转眼就被洪水吞没了
当赵允弼和文彦博赶到的时候
已经只能在牛头山上远眺了
赵允弼看着脸色铁青的文彦博
再看看一般噤若寒蝉的水臣
伸个懒腰说道
年纪大了
连夜赶路顶不住
小王先去眯瞪一会儿
这里交给相公了
文彦博感激的抱拳行礼
这是人家北海郡王在给自己善后的机会呢
待赵允弼一走
他看也不看一干水臣
也径直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边
几个水臣全望向了殿中
丞都大提举河渠司李仲昌
意思很明显
你是首倡者兼总指挥
这个时候自然要先进去给相公出气
李仲昌自知理亏
也不说什么
垂头丧气的钻进了帐篷
只见文彦博坐在折凳上
两眼微闭
李仲昌一躬到底
文彦博就像没看见一样
并不理会
我对不起相公
李仲昌声音喑哑道
文彦博仍然是闭着眼
那张瘦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我不是进士出身
靠着恩荫当了个芝麻官
若不是相公赏识提拔
我断没有今天
这一年多来
相公顶住多大的压力支持我
属下是心知肚明
满心想报答相公的知遇之恩
李仲昌说着淌下了两行泪来
我们赶了工期
故意躲着不接圣旨
实在是想用事实说话
堵住那些质疑者的嘴
文彦博这才慢慢的睁开眼
目光里掺杂着冰冷与陌生
但依然未开口
李仲昌摘下头上的乌纱
双手奉到他的面前
带着哭腔道
这个前程是相公给我的
我现在还给相公
什么罪都由我顶着
就算是杀头我也认了
绝对不会牵扯相公一句这一句让文彦博的眉头微微的一拧
他伸出手来
李仲昌连忙的把乌纱向前递
谁知他却越过了乌纱
啪的一声
文彦博在他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李仲昌被打懵了
捂着火辣辣的面颊惊恐的望着文彦博
文彦博的声音很低沉
透着愤恨和沉痛
无法无天
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敢瞒着我
居然敢不接圣旨
居然想生米煮成熟饭
你知道这朝廷的水有多深吗
还不牵扯到我
满天下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呢
我不想瞒相公
更不想对不起相公
真是就我们一伙人从去岁被派河工以来
寒暑易节
吃住都在堤上
忙活了一年多
连过年都没回家
挖空心思日夜赶工
终于只剩最后一步了
就大功告成了
就让我们这么停了
我们
我们实在是没法接受
这就是了
文彦博痛心疾首的说道
归根结底
还是想的不能对不起自己
说着他长长的一叹
哎呀
老夫又何尝不是心存侥幸呢
若是早叫你们停工
又怎会有今日这般
相公
李仲昌抬起头来
文彦博一抬手
声音平静的说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们也不容易
回去好生休息吧
相公
李仲昌巴望着他说道
我们
我们会不会被流放啊
大宋朝的官员不担心自己会死
但是这世上有比死更难受的处罚
流放蛮荒之地便是一种
你们不是没接到圣旨吗
文彦博面无表情的说道
咬紧了别松口
其他的事情交给老夫处理
回到开封城里
将几个水臣交给法司看管
文彦博进宫面圣
谁知啊
官家只让赵允弼进去
说相公公务繁忙
还是赶紧回去办公吧
文彦博的脸色有些发白
赵允弼安慰的看着他道
相公请回去吧
我自会帮你说话
哎呀
多谢王爷
文彦博深深的一躬
待赵允弼进去宫门
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了东府政事堂
政事堂中另一位宰相富弼见他回来了
让人端上了一碗热姜汤给文彦博暖暖身子
然后示意左右退下
文彦博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饮下
却仍感觉到通体寒冷
出了这样的篓子
不用贾昌朝开炮
那些御史台知谏院的言官们就不会放过他们
估计明天一早要求严惩有关人员的奏章便会像雪片般的飞来吧
富弼也是无比的郁闷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力排众议
连大内皇后老友欧阳修都得罪了
还背上个固执己见
沽名钓誉的恶名声
却得到了个这么个结果
可是又能怨谁呢
就在富弼满心懊恼之际
文彦博抬起头来说道
杨国雄啊
要共度艰危安
那是当然
富弼点点头
面色复杂的说道
悔不听欧阳永叔之言呐
你现在就去找欧阳永叔
千万让他别开炮
只要他能沉默
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可以
他是个君子
不会落井下石的
以前的决堤是天灾
这次却是人祸
官家必然是震怒的
在了解内情之后
百官们也是群情汹汹啊
要求严惩负责人
那位在大名府的贾相公更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将二位相公一举掀翻
总之一句话
朝廷上空是阴云密布
必然要有一番你死我活的厮杀
然而这一切就跟陈恪没什么关系了
商胡口决堤
冲走的不仅是上千名无辜的军民
上万钧抗洪的物资
还有他十余年来刚被王方
陈希亮和欧阳修培养起来的那一点点忧国忧民之心
之前虽然嘴上说要过如何如何的生活
但是常年接受儒家教育
还是把他的思想往传统士人的路子上带
如果一切顺利
他将变成又一位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
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两世为人的陈三郎
只有一个叫陈恪的官僚
一个叫陈仲方的学者
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
陈恪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
那就没必要去改变
从此一身轻松
只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精彩
不枉来到这华夏子民最幸福的时代
不也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