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集_捺钵(下)
一品江山第三百零三期祥鼓不用重锤
和聪明人说话就这点好处
赵宗绩已经明白陈恪的意思了
因为太宗皇帝对将军们的不信任
助长了监军们的气焰
这些严重缺乏经验的家伙就是太宗皇帝登极之后才提拔起来的潜邸旧人
他们仗着是皇帝的亲信
然后威灵将帅成了实际的法号施令者
杨老令公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赛
在那场悲剧中
真正掌握权力的监军王侁
而作为主帅和副帅的杨业
潘美却只能任由他摆布
而且杨业的悲剧并非个例
事实上之前有好几起这样的事件
其中大宋排前五名的功勋武将郭进直接被逼得自尽
这就是敢对抗监军的下场
所以杨业很清楚
如果自己抗命
等待他的结局将更加的悲惨
那些更得皇帝信任的小人有的是办法把他逼死
而潘美也深知这一点
他不得不屈从于王侁
不然郭进就是他的下场
所以秋后算账的时候
潘美只是降级
而王侁却被发配充军
可见朝廷很清楚是谁的主要责任
只是因为比潘美来呀
王侁名气实在太小
所以身后的滚滚骂名还是潘美来背
明白了这一点
再去看曹彬离奇的待遇
一个结论便呼之欲出了
他是替某人背了黑锅
否则赵光义为何不追究他呀
反而给他最高的地位和荣誉
还把他的女儿选为自己的儿媳呀
很显然
这是在补偿他
补偿他丢掉的一世英名
补偿他背负的滚滚骂名
那么太宗皇帝是在为谁还债呀
无需猜测
只需对比一下与曹彬并称的大宋双璧
潘美即可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潘美的罪过都比曹彬小很多
但是潘美从那之后一蹶不振
最后老死边关
晚景十分的凄凉
当然
他是罪有应得
就算监军再凶猛
你才是主帅呀
发号施令的权力在你手上
为什么要听他指手划脚啊
所以一个怯懦
自私
毫无担当的罪名他是如何都跑不了的
所以至少在太宗的心里
曹彬肯定是有罪无功的
这只一种可能
便是曹彬那位监军太特殊
他就是皇帝本人
也只有皇帝的命令才必须无条件的服从
也只有皇帝的黑锅
才值得这位大宋第一军人付出一世的英名
凡战必
图阵形
规庙胜尽授纪律
遥制便宜
主帅遵行
贵臣督视
这是大宋朝的祖宗家法
是皇帝的瞎指挥导致了北伐的失败
是监军的权力不受约束害死了杨业
这就是陈恪对赵宗绩的回答
在这个把祖宗看得比天还重的国度
想要指责人家的祖宗
只能用这种方式
还得是很铁的关系才能让对方听进去
陈恪说这话对自己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唯一的动机如果是赵宗绩
将来真有那么一天
也许能改掉大宋朝的两个恶习
多给军官们多一点信任
把作战的指挥权还给他们
不然这个大宋朝的军事就真的没得救了
就算没有金国
也会有银国铜国来覆灭它
但是这些话触及到了皇帝最敏感的权力范畴
任何试图将武将提高地位的举动都会被视为图谋不轨
就算是皇帝不追究
大臣们也会干掉他了
所以只能现在说
而且要讲究方法
得让赵宗绩自己去想明白
相信他在离皇位还很遥远的时候
还是比较容易接受的
只有这样
他将来才有可能去主动的动一动那王八蛋的祖宗家法
往后的好几天赵宗绩都很沉默
从小到大他都被教育
说祖宗说的话是金科玉律
祖宗是永远不会犯错的
但现在他却认识到祖宗也会犯错
祖宗的规定有时候也是放狗屁
这对他的心灵造成的冲击实在是太猛烈了
陈恪也不劝他
因为这燕云十六州是思考这类问题最佳的场所
如果在这里还想不通
不能把大宋的利益置于老赵家的利益之上
那么只能说此人并非自己所期盼的那个
就这样一路往北五百里
远远的离开了燕云
来到了辽西地界
辽国中京大定府便在眼前了
中京城是辽国的首都
也是使团此行的落脚地
他们将在这里等候辽国皇帝的召见
抵达中京城下
赵宗绩和陈恪勒马朱夏门前观望
这座辽国首都不要说和大宋的首都去比较了
那纯粹是自取其辱
即使跟城方三十六里
城墙高三丈
厚一丈五尺的幽州城相比
这里都称得上是城垣卑小
人烟不旺了
当然了
这跟城中大多数的辽人和奴隶四时追随他们的皇帝的捺钵有关系
不过当你看到这样一个寒酸的国都
却能扼住汉人的喉咙近两百年时
心里自然生出强烈的不甘
赵宗绩深深的吸了口气
悠悠的说道
我今日终于相信
输给别人皆是我们自己的原因了
说完便打马入城
在他身后
陈恪面露微笑
心说呀
我似乎没看错人
陈学士笑什么
他的表情落在了那耶律德容的眼里
我只是在想
上京城该是什么样子的
陈恪优雅一笑
也打马入城
耶律德容半天都没想明白
只好问张孝杰
他什么意思啊
张孝杰阴着脸说道
他在笑话什们呢
从南京到中京
城垣越来越小
以此类推
上京该小成什么样子
抵达中京之后
辽国中京留守
楚王涅鲁古设宴款待宋使
中京已经离开燕云数百里
此地的风物人情处处是浓重的胡味
再也找不到汉家的痕迹
譬如这宴席吧
以文木器盛虏食
开席前先上一盆土泥
就是用骆驼肉煮成的肉粥
用木勺舀着吃
这是辽国传统大宴的开场食
然后大盘大盘的上肉食
肉食丰富多样
有畜牧饲养的牛羊肉
也有滋裂霍补的各种飞禽走兽
但是烹饪方法却只有两种
要么煮成稀烂的濡肉
要么腌成腊肉
然后切成正方形的肉块
放到大盘中端上来
客人自己用匕首割成小片儿
用手拿着吃
不过照顾到宋使不善使用刀匕
所以啊
在他们的桌边都有衣鲜洁衣的契丹婢女
持帨巾
执刀匕
遍割诸肉以啖汉使
这一路上宋使除了食牛羊之肉酪
就是用羊奶煮的粥
就连陈恪赵宗绩这样的年轻人都已经见不得腥膻了
实在是消受不得呀
好在这中京怎么说都是辽国都城
还有果蔬供应的
只是辽国吃菜的方法太生猛
根本就不加烹饪
也不沾酱
直接就是就着肉生吃
嘿 你妈
这是吃菜还是吃草啊
宋朝人都无奈了
且辽国人不仅吃生菜
还吃生肉
宴席中有一道菜是用兔肝切生以鹿舌酱伴食之
赵宗绩尝了一口
差点没吐了啊
但是比起这一日的压轴大菜
又算不得什么了
只见侍者牵着一匹骏马
先用烈酒灌之
然后于其腋间破之
竟生取出血淋淋的马肝儿出来
立时就切了献给宾客
当时赵卞就吐了
他上次出使辽国就知道辽人有吃生肉的习惯
但人家照顾宋使
给吃的都是熟食
这次也不知道抽哪门子邪风啊
竟然现场活取马肝生啖
这对宋朝的士大夫来说是太有冲击力了
嘿
快趁鲜吃啊
头戴金冠的涅鲁古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这可是一匹上好的战马
在你们南朝卖几十万钱的
赵宗绩直皱眉头啊
心说呀
我要吃了这玩意儿
岂不是与禽兽无异
坚决不动
但对方毕竟是一番盛情
总得给个合适的理由才说得过去呀
他便道
多谢盛情
但我儒教弟子须谨奉先师教诲
失饪不食
按说这解释已经过得去了
但是涅鲁古的脸还是拉了下来
太不给面子了吧
赵宗绩端起酒杯道
我们自然想给人家面子
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圣人的教诲
身为使节这
不是得
在下此发慈卑向王
爷赔不是
谁让你喝酒了
涅鲁古冷哼一声
他是辽国皇太叔之子
身份高贵
颐指气使
根本就不把赵宗绩这个南朝王子放在眼里
你今天不吃也得吃
不然我面子往哪搁呀
两国相交
以礼相待
自然都有体面
赵宗绩淡淡的说道
言外之意是你先不给面子
在前没有面子也是你自找的
厅堂中的气氛顿时的凝固
陪坐的辽国臣子纷纷怒目相向
宋人这边也都板起来脸
他们怎么看不出这个辽国的楚王是存心生事啊
赵卞赶紧出声道
哼 王爷息怒
请容下官一言
宋辽天南地北
各自生活方式差异很大
两国睦邻友好
向来相敬如宾
互相照顾饮食习惯
多年来都是如此
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让我尊敬
赵卞说得很在理了
涅鲁古却一脸的不屑呀
赵卞硬着头皮说道
请王爷慎言呐
两国使节相处时的一言一行
都会被记在语录上
呈两国皇帝御览
是吗
涅鲁古却放声大笑
嘿嘿
那你听好了
让人一个不落的记给南朝皇帝看
我大辽必须要回自己的土地
说完是一幅衣袖
便中途离席回去
下榻之处
气氛有些沉重
赵宗绩看着陈赫道
看来你的判断完全正确
耶律重元父子就是我们此行最大的障碍
你信不信
他肯定恶人先告状
到辽国那里控诉我们傲慢无礼
给我们此行蒙上一层阴影
嗯
不信
乘恪点了点头
情况确实比较棘手
有耶律重元父子在
相信此行面见辽主肯定愉快不到哪儿去
哎呀
只能盼着那辽主耶律洪基会不那么糊涂啊
赵卞的情绪有些低落
今天的宴席不欢而散
今日的出使报告实在是没法写呀
乘恪摇了摇头
可惜啊
那辽主确实是个糊涂蛋啊
所以做最坏的打算了
在中京歇了两日
使团便跟着辽人往辽主的捺钵进发
一路上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往往行走半天都见不到个人影
偶尔才能看到远处天边有一小撮的帐篷出现
这时候就会看到上千头的牛羊
有时候也能看到成群的野马呼啸而过
有成千上万匹之多
看得宋人是目瞪口呆呀